第212章 评价分歧,万勋陷困惑(2/2)
他道谢后走出办公室。外面阳光出来了,照在水泥地上反着光。他站在楼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未读消息。
回到租屋已经是下午。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打开电脑。邮箱还是空的。他点开销售平台的评论区刷新。新的评价不断冒出来。
一条差评写着:“作者完全不懂叙事技巧,通篇平铺直叙,毫无张力。这种写作方式早该淘汰了。”
另一条好评说:“正因为没人愿意这样写了,才显得珍贵。这些女人不是虚构角色,她们是我外婆、我姑婆、我邻居阿妈的真实缩影。”
他往下翻,看到有人质疑:“你说真实,可你怎么证明这些事是真的?不会是为了博同情瞎编的吧?”
立刻有人回复:“我在吴家村长大,王桂香是我远房亲戚,她确实杀过鸡给孤儿熬汤。吴万勋采访过我家老人。”
又有评论跳出:“就算真有其事,写出来也没意义。文学应该引领时代,不是反复咀嚼苦难。”
这句话让他手指顿住。
他退出页面,打开自己写的公开信草稿。里面有一句:“我写这些人,是因为她们值得被记住。”他盯着这行字,突然觉得轻飘飘的,像纸一样薄。他删掉这句话,又打上去,再删掉。最后改成:“我不知道有没有意义,但如果不写,她们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”
改完,他保存文档,没投稿。他关掉所有窗口,桌面只剩下壁纸——一张黑白照片,是桃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。那是他拍的最后一张她的照片。三天后,她在睡梦中去世,享年九十三岁。村里人说,她是笑着走的。
他靠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窗外传来工地打桩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隔壁电视还在响,综艺节目笑声很大,节奏很快。他没关窗,也没戴耳机。
电脑屏幕黑了下去。
他的眼神落在桌角那支钢笔上。笔帽有点变形,是他摔过一次压弯的。他没换,一直用到现在。笔尖磨圆了,写字不刮纸。这支笔陪他写了七本书,记录了四十多个普通人。他曾用它抄录老兵讲战争的经历,也曾写下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别忘了给你爸上坟。”
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投稿被退的情景。那时他在县城文化馆做临时工,白天整理档案,晚上写作。编辑回信说:“题材有价值,但表达方式陈旧,不符合当下出版趋势。”那天他蹲在院子里烧那封信,火苗窜起来,纸边卷成黑色。父亲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水,说:“再试一次。”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不是出版社说他不行,而是读者开始争论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一边说他老土,一边说别人浮夸。两边都说自己对。而他坐在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他摸了摸额头,有点烫。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他站起来喝了口水,水杯底还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。
他坐回去,没再开电脑。背包放在椅子旁边,胶带露出一角。通知单还剩几张,明天可以再去两个地方。但现在他不想动。
他知道还得继续贴,还得继续写。可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正在动摇。不是信心,是方向。他一直以为只要真实就够了,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记下来,就会有人懂。可现在他发现,真实可能还不够。也许还需要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能让更多人愿意看、愿意读进去的方式。
可如果改了方式,还是原来的意思吗?
他闭上眼,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无脸的女人。她在菜地里摘菜,背影瘦小,动作缓慢。她是谁?她想让他知道什么?
他睁开眼,屋里已经暗了。他没开灯,也没吃饭。电脑主机的红灯还在闪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同一时间,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公寓里,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刷手机。他穿着动漫图案的睡衣,房间角落有电竞椅和曲面屏显示器。他点开论坛,找到那篇《现实派要完?吴万勋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》的帖子,看到有人说:“老一辈作家跟不上时代了。”
他轻笑一声,截了张嘲讽评论,转发朋友圈,配文:“有些人啊,就是不明白,读者不爱看‘真’,爱看‘爽’。”发完,他把手机丢到枕头底下,翻身朝墙,闭眼睡觉。
窗外城市灯火通明,霓虹广告牌不断变换画面。一家书店橱窗里,《云渊纪》摆在C位,海报写着“首周销量破十万册”。旁边小屏幕滚动播放短评:“看得过瘾!”“主角太强了!”“熬夜看完,值!”
而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的旧书摊上,老胡把钉着通知单的木板立在摊前。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停下来看了看,问:“这本书讲啥?”
老胡说:“讲三个普通女人的故事,她们没做过大事,但在最难的时候,帮过别人。”
男孩皱眉:“听起来不太刺激。”
老胡点头:“是不刺激。但我昨夜看了半本,今早做饭时还在想她们。”
男孩犹豫了一下,掏出五块钱:“那……我先买一本试试。”
老胡把书递给他,顺手把通知单塞进书里:“要是感兴趣,可以去听听作者讲。”
男孩走后,老胡坐在小马扎上,点了根烟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通知单上的字迹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很亮。
吴万勋依旧坐在租屋的桌前。他没开灯,也没动。电脑屏幕是黑的,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没变。楼下传来脚步声,有人回家,钥匙串叮当作响。一辆电动车驶过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。
桌上的水杯已经凉透,杯底的茶渍凝成一圈深色的环。帆布包静静地躺在椅子上,胶带的一角微微翘起。通知单的边角露在外面,字迹清晰可见:
“《无名者三章》读者见面会”
时间:5月18日(周六)下午3点
地点:吴家村杂货店门前石凳区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,没伸手去碰。
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糙,关节处有裂开的小口子,是冬天没抹油留下的。这是干活的手,也是写字的手。他曾用这双手扶起摔倒的老人,也曾握着录音笔,一遍遍听那些颤抖的声音讲述往事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进裤兜里。
屋外,夜更深了。
但他知道,黎明总会来。
就像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终将在某个清晨被人轻轻念起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穿过薄云洒在吴家村的屋顶上。杂货店门前的石凳已被擦洗干净,几张小板凳整齐摆放。通知单一夜之间被人仔细覆上了透明防水膜,边缘用图钉固定,风吹不动。
上午十点,第一位读者来了——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无名者三章》。
她坐在石凳上,静静等待。
中午,来了三个中年人,都是本地报社的记者,扛着摄像机,说要做一期“平民文学的坚守者”专题报道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天空飘起细雨。
三点整,吴万勋准时出现在村口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肩上背着帆布包,脚步稳健。
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撑伞。
人群渐渐聚拢。
他站在众人面前,开口第一句是:“昨天夜里,我又梦见她了。那个没有脸的女人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但我知道,她想让我继续写下去。”
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雨声,轻轻落在屋檐上,像无数细小的叩问。
他从包里取出一本书,翻开第一页,轻声读道:
“一九六一年春,青黄不接。赵二嫂把家里最后一碗米煮成粥,端给了那个倒在田埂上的外乡女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