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家人担忧,万勋表初心(1/2)
吴万勋想起小时候,爸爸带他去看电影。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。昨晚写东西时间太长,脖子和肩膀特别僵。天已经亮了,雨停了,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打在台阶上,声音很轻。
屋里灯还开着,电脑屏幕亮着,墙上有一片白光。吴万勋趴在桌上睡着了,头靠在胳膊上。旁边是一杯凉茶,茶叶沉在底下。他没脱鞋,裤脚上有泥,是昨晚回来时踩的。那时快凌晨两点,他从村口的老槐树下走回来。那棵树早就空了,但他每天都会去一趟。他打着伞,雨水顺着伞流下来,湿了他的肩膀和路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被雷劈过的树枝,心里想:“赵二狗今天没来。”然后转身回家,开门,开灯,坐下,打开那个写了三年都没写完的文档。
桌角有几张纸,上面写了又划掉,字迹乱七八糟,纸边都被手指搓毛了。有一句话反复出现:“他说他要走,我不信。”这句话他删了三次,又写了五遍,还是不满意。它太轻,不够表达那个人的眼神;又太重,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。最后只能留在纸上,像那些忘不掉的记忆。
键盘上有点灰,只有回车键和删除键特别亮。这两个是他按得最多的。一个用来确定,一个用来取消。对他来说,写作不是说话,而是一种挣扎。每次敲字,都像是把心里的东西挖出来,再用文字重新拼一遍。有时候拼对了,就成了文章;更多时候拼错了,就成了废稿。
他睡得不好,眼皮跳,梦里全是赵二狗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,一遍遍说“我不回来了”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陈阿婆的话:“说一千句,不如手里有把锄头实在。”
那是十年前的事。村里办夜校,赵二狗第一个报名学写字。他四十岁才学会数数,五十岁还想考农技员。第二年春天,他去镇上报到的路上翻了车,人没了。陈阿婆没哭,坐在门槛上抽烟,见人就说:“我儿子就想做点事,可惜命短。”每年清明,她都会提一篮饭菜放到老槐树下,说是给儿子送饭。
吴万勋写过一篇《赵二狗的最后一课》,登在本地晚报副刊,没人关注。但他知道,有些人活着没人注意,死了更没人提起。所以他坚持写,哪怕没人读。
门开了条缝,风吹进来一股泥土味。吴建国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喂鸡的簸箕,看见儿子这样子,停下脚步。他穿着旧蓝布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臂结实。脸上皱纹很深,眼角那道是从年轻时就在田里晒出来的。
他没说话,先看了眼钟,五点十七分。这个时间他习惯了——早起喂鸡、挑水、扫院子,几十年都是这样。但今晚不一样,灯一直亮着,他知道儿子又熬了一夜。
他把簸箕放在门后,去堂屋拿了一条旧毯子,蓝底红格,边角都起球了。这是他和妻子结婚时买的,妻子走了五年,这毯子还在用。他轻轻走过过道,脚步放得很慢,怕吵醒儿子。
他走过去,把毯子盖在吴万勋肩上。动作很轻,可吴万勋还是醒了,猛地抬头,眼神发愣,好几秒才看清人。
“爸?”他声音哑,“你这么早?”
吴建国拉过一条木凳坐下,两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粗大,掌心全是茧。“我起来喂鸡,看你灯还亮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娘说你这几天吃得少,晚上总熬夜。是不是……太累了?”
吴万勋搓了把脸,想笑一下,结果只动了下嘴角。“最近写得不太顺,脑子里乱。”他说。
其实不只是乱。他是害怕。怕自己写不动了,怕那些人都被忘了。前几天他去县图书馆查资料,小姑娘问他找什么,他说“乡村口述史”。对方一脸茫然:“老师傅,现在谁还看这个?”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老物件。
吴建国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他看到儿子眼睛发黑,衬衫领子歪了,扣子少了一颗。桌上那本《农业技术推广记录》翻开在某一页,上面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用红笔改了好几次。
那是吴万勋自己写的“村志”草稿。里面有收成、天气、种地方法,也有村民的婚丧嫁娶、搬家、生病、去世。他把这些小事当历史写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因为他知道,档案不会记瘸叔为什么没娶媳妇,也不会记清明婆婆每年烧多少纸钱。这些事没人说,就再也听不到了。
“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吴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“村里人都夸你,说老吴家出了个作家。县里有人来采访你,镇广播也念你的名字。你二弟厂子能办起来,也是因为你有名气,别人才肯信他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奖,可吴万勋听着不舒服。他不喜欢“名人”这个词。他只是个记录的人,不是出风头的人。可现实让他成了焦点——去年他的散文集《泥土的声音》拿了省文学奖,记者来了很多,电视台拍纪录片,连小学请他去做讲座,孩子们举手问:“叔叔你是大作家吗?你会写小说吗?”
他只能点头,笑着说“算是吧”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写作不是站在台上讲话,而是半夜对着电脑,一遍遍问自己:你还记得多少?你还敢写多少?
吴万勋低着头,手指抠着桌角的一道裂缝。那是他小时候刻的,写着“1987年夏,我十岁”。现在木头老化,裂缝更深了,像一道老伤。
“可我只盼你别丢了自己。”吴建国说,“你当初为啥开始写?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让人夸,是为了记住这些人,这些事。桃婆走了,你把她写下来;瘸叔一辈子没娶媳妇,你也记了;清明婆婆每年给儿子烧纸,你都写了。你写这些,不是为了让别人说你好,是怕他们被人忘了。”
吴万勋抬起头。
吴建国看着他,眼神不凶也不软,就像农民看庄稼熟没熟那样。“外面声音多了,人就容易乱。有人夸你,你就飘;有人骂你,你就慌。可你要记得,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这块地上长出来的。根在这儿,风再大也吹不走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电脑风扇嗡嗡响,屏幕黑了一下,又亮起屏保,是张照片,桃婆坐在门槛上,阳光照着她眯眼笑,手里捏着一张草纸。那是吴万勋最后一次拍她的样子。三天后,她在睡梦中走了,没受苦。
吴万勋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爸,我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没想当什么名人。我就怕有一天,这些人、这些事,没人记得了。我写得慢,写得笨,可我想写完。只要我还记得,他们就没真正走。”
吴建国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站起来,拍拍儿子肩膀,手不重,但稳。然后转身出门,去灶房做饭。
吴万勋坐着没动。他盯着屏幕,重新点亮它,文档还在,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。他没删那句话:“赵二狗今天来了,站在老槐树下,说他要去县里学种菜。”他留着它,像留一个希望。
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赵二狗早就死了。可他在写的时候,总觉得是在和他说话,而不是讲过去的事。他相信,只要写下这个名字,那个人就还活着一点点。
天慢慢亮了,窗纸由灰变白。院子里传来鸡叫,接着是铁盆声,吴建国在拌食。吴万勋合上电脑,起身去洗脸。井水冰凉,他捧起一把泼在脸上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服。他抬头看天,云散了些,东边有一点淡黄。
他回到堂屋时,桌上已摆好早饭:一碗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还有煎蛋。吴建国坐在桌边剥蒜,见他进来,指了指碗。
“吃点。”他说。
吴万勋坐下,拿起筷子。稀饭温的,米粒软烂,他一口一口吃,没说话。吴建国也不催,自己慢慢嚼馒头,偶尔喝口粥。
这是他们父子的习惯——话不多,但都懂。吴万勋记得小时候家里穷,冬天吃不上肉,妈妈就把萝卜切碎炒成“素肉”,哄他说是腊肠。他信了好几年。十二岁那年,邻居说:“你们家哪有钱买腊肠?”他才知道真相。那天他没吃饭,躲在牛棚里哭。爸爸找到他,没安慰,只递给他一块烤红薯,说:“日子难,但不能骗自己。”
后来他写第一篇获奖作文《我家的冬天》,写的就是这件事。评委说感情真挚。可他知道,真正打动人的,不是文字,而是那份沉默里的坚强。
吃完,他把碗推开,正要起身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吴万强。
他穿一件洗白的夹克,头发剪短了,胡子刮干净了,手里捏着一张纸,折成四折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见哥哥在,才走进来。
他在石凳上坐下,把纸放在腿上,用手压着,像怕它飞了。
“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以前沉了些,“我那个物流公司……想扩一条线,去镇北那边。货多,就是缺辆车。”
吴万勋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知道弟弟的过去。打工三天跑路,开店半月关门,借钱买烟喝酒,家里替他还过两次债。他也知道吴万强现在跑货运,雇了两个人,租了个仓库,生意不算好,但也没倒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吴万强坐得直,眼睛不躲,手里那张纸抓得紧紧的。
“我不想一辈子混日子。”吴万强说,声音低,但清楚,“你也看到了,我现在按时上班,账目也请人记着。我就想试试,真干点事。”
吴万勋还是没说话。他看着弟弟的手。那手以前白白胖胖,现在粗糙了,指甲缝有油渍,虎口有茧,是握方向盘磨出来的。他还记得弟弟十八岁偷家里存折去赌牌,输光后跪在爸爸面前磕头认错。爸爸没打他,只说:“你要是真想改,明天跟我下地。”
第二天,吴万强真的去了。第三天就跑了,说受不了太阳晒。从此再没振作,成了村里的“二流子”。
可现在,他坐在这里,手里捏着一份计划书,眼里有光。
“你需要多少?”他问。
“五万够付首付,剩下的我能贷。”吴万强答得很快,像是背过很多遍。
吴万勋没答应,也没摇头。他伸手:“把计划拿给我看看。”
吴万强眼睛一亮,赶紧把纸递过去。纸是打印的,标题是《吴家村物流扩展方案》,虽然格式有点歪,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。
吴万勋一页页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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