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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赵二狗告别,新锐作家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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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阳光照在村口的老槐树上,树叶边泛着光。那光是金黄色的,不刺眼,很柔和。晨雾还没散,缠在树枝间,风吹一下,就晃一晃。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地上一块亮一块暗。

吴万勋站在这棵树下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,袖口磨毛了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一双沾泥的解放鞋。肩上挎着帆布包,带子旧了,补过两次,一处用黑线,一处用红线。他手里拎着半瓶水,瓶子瘪了一角,盖子没拧紧,走路时水会晃。

他刚从陈阿婆家回来。

陈阿婆住在村西头,土墙瓦房,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。她八十七岁,耳朵不好,说话慢,但记得很多事。五十年前谁家娶亲抬错轿子,哪年发大水,她都能说出来。

吴万勋每次去都带本子和笔。

今天也带了。本子是横格的,封皮印着“农业技术推广记录”,是他去年在镇上领的。笔是英雄牌钢笔,尖有点分叉,写快了会洇墨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认真记重要的事。

刚才在屋里,陈阿婆坐在竹椅上,裹着毛毯,拄着拐杖,说起六三年冬天的事:“那年特别冷,井都结冰了,牛拉不动犁。你爹才十八,跟着民兵挖河堤,饿得啃树皮……后来倒在路上,是你娘煮了半碗米汤救回来的。”

吴万勋低头记着,笔在纸上沙沙响。窗外有只母鸡跳上窗台,探头看。陈阿婆忽然笑了:“你现在写的这些,以后有人看吗?”

他停下笔,抬头看她。

老人眯着眼,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。“我年轻时也觉得,说出来就能改命。可后来发现,说一千句,不如手里有把锄头实在。”

他没说话,笑了笑,又低头继续写。

走之前,她给了他一小袋柿饼,说是孙子从城里带的,自己吃不动了,“你拿去泡茶,甜。”

他推辞了一下,还是接了,放进包里。出门时回头看了眼,老人还坐在那儿,望着院里的枣树,一动不动。

现在,他站在老槐树下,准备回家。

这棵树很老,树干粗,要两个人才能抱住。树皮裂开,像龟壳。枝叶多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村里人说它灵,逢年过节有人来挂红布条,求平安,求孩子回来。树根周围有香灰,还有烧剩的黄纸。

吴万勋不信这些,但他从不踩灰。

他靠在树上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。光在他脸上跳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他喝了一口温水,有点塑料味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,突突突地响一阵,又没了。田埂上有个人弯腰除草,戴着草帽,看不清脸。

接着,他听见脚步声。

有人从土路那头走来。

是赵二狗。

他穿一件洗过的灰夹克,衣服旧,但干净,熨得平平整整。头发剪短了,贴着头皮,胡子刮干净了,下巴发青。他抱着一个旧工具包,铁皮的,边角生锈,锁扣用铁丝缠着。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纸,手指发白,像是攥得太久。

他走路比以前稳。

以前他总是低头,肩膀缩着,脚步轻,像怕被人认出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背挺直了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,像重新学走路的人,在试地面硬不硬。

走到近前,他停住。

没说话。

先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
那是一双军绿胶鞋,擦得很亮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吴万勋。

两人对视。

谁都没躲。
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高,也不低,从胸口挤出来的,有点生涩,但很稳。

吴万勋点点头。

没问为什么来,也没问干什么。他知道这人今天会来。

赵二狗以前不是个守信的人。说好去工地搬砖,半夜跑了;说好帮瘸叔修屋顶,转头喝酒去了;说好戒烟,第二天就在垃圾堆捡烟头抽。村里人都当他废了,连他妈都说:“我死了,他也活不成。”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吴万勋看得出来。

他接过赵二狗递来的纸。

是一张报名确认单,打印的表格,盖着红章,写着“县农业技术培训中心”。姓名栏填着“赵二狗”,身份证号、住址、电话都写清楚了。出生日期那一栏空着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,只记得是腊月,下大雪。

吴万勋看了一会儿,没多说,把纸还回去。

赵二狗接过来,小心折好,放进夹克内袋,用手按了按,怕掉了。

“我明天去县里。”他说,声音低但清楚,“农技班报上了名,后天开课。”

顿了顿,又说:“这次不去镇上,去县里。住宿舍,五天课,管两顿饭。我带了被子,还有碗筷。”

他说这些时,眼睛一直看着吴万勋,像在汇报,又像在证明什么。

吴万勋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
他知道这个班。三个月前县里通知,每个村推荐一个想改变的年轻人参加免费培训,学大棚种菜、防虫、养鸡这些技术。村里开会时没人提赵二狗。他自己跑去村委会,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,最后把申请表塞进窗户缝。

当时有人笑他:“你?学种菜?第一天就得跑回来喝酒。”

他没理。

现在,他来了。

不是来求人的,是来告诉一声。

“我不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更轻了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要是再混日子,我自己都不饶自己。”

风吹过树,叶子沙沙响。

远处有牛叫,田埂上一个小孩赶鸭子走过,嘎嘎叫。一只麻雀飞下来,啄了两下又飞走了。

吴万勋看着他。

这人站得直了,眼神不躲了,说话时手还抓着工具包的铁丝扣,但没抠缝线了——以前紧张时他总爱抠东西,衣服口袋、桌角、电线皮,连指甲缝的皮都撕。现在他忍住了。

他瘦了,颧骨突出,眼窝深,像熬了一场病,又像终于醒了。

吴万勋想起十年前的事。

那年赵二狗二十岁,偷摩托车撞断腿,坐牢半年。出来后没人雇他,他在村口摆修车摊。有一次吴万勋路过,看见他蹲在地上,用生锈的扳手敲轮胎,一边敲一边骂:“废物!废物!”砸到最后扳手断了,他坐在地上哭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
后来他赌钱,欠债,他妈替他还三次,最后一次心脏病发作,抢救无效去世。葬礼那天,他跪在坟前,一句话不说,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——手表、皮带、外套——一件件脱下来扔进火盆烧了。

那天之后,他消失了两个月。

回来时,整个人像空了。

再后来,他就成了现在这样:不爱说话,麻木,见人绕着走,好像只要没人注意,就不疼了。

可今天,他站在这里,说要去学种菜养鸡,说不回头了。

吴万勋看着他,心里动了一下。

“你记住,”他说,声音低,但有力,“不是别人给你机会,是你自己争来的。”

赵二狗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
两人没再多话。

这种事在村里不多见。没有握手,没有拍肩,也没有加油打气的话。但他们都知道,这一刻很重要。

重要到以后回想起来,能记得:某年某月某日,我在老槐树下,听见一个人说,我不回去了。

赵二狗往后退半步,转身,沿着土路往家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
没回头,抬手挥了一下,像赶苍蝇,又像告别。

吴万勋没动,直到那背影拐过弯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家。

中午吃得简单,一碗面条,几片青菜。面是手工擀的,碱放多了,有点黄,但劲道。他加了点辣椒油,是隔壁王婶给的,辣中带香。吃完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是软包白沙,五块一包,有点呛,他习惯了。

烟飘进院子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瓦片发烫,热气往下压,空气变得闷。母鸡带着小鸡刨食,咯咯叫。黑狗趴在屋檐下睡觉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赶蚊子。

他起身回屋,打开电脑。

这台笔记本是五年前买的,联想牌,配置落后了,开机要一分多钟,运行久了风扇嗡嗡响。但他舍不得换。妹妹劝他买新的,他说:“还能用,就不糟蹋钱。”

屏幕亮了,邮箱提示有新消息。
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看不出是谁。标题是:“提醒”。

他点开,正文只有两行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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