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作品畅销,风光无限(1/2)
清晨五点,天刚亮,吴家村还很安静。远处的山影藏在雾里,空气又冷又湿,闻得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鸡叫了几声,狗也哼了两下,但村里还没热闹起来。
吴万勋醒了。
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醒。不用闹钟,也不靠别人喊。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木梁,上面有蛛网在晃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光。他坐起身,动作很轻,怕吵到隔壁的母亲。
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袖口磨毛了,领子有点塌,但很干净。这是他出门才穿的衣服。帆布包挂在床头,昨晚他已经检查过好几遍:身份证、笔记本、笔、订书名单、妹妹给的一瓶水。他背上包,拉开门栓,轻轻推开院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很轻。
夜里下了点小雨,地面湿的,踩上去有点滑。路边的草挂着水珠,一碰就掉。他的裤脚沾了露水,变得深一块浅一块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稳稳地踩在地上,留下一个个脚印。
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。
小时候背着书包去镇上读书;后来放学回来帮父亲割麦;再后来进城投稿,被退稿,又回去写。现在他又走这条路,心里却不一样了。
《桃婆记》今天正式发售。
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。他不敢想太多,又忍不住去想。他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——一个农村老太太守一口枯井四十年的故事。她说:“人走了,魂还在。”这句话成了书里的重点,也被印在宣传板上。
他会成功吗?
以前他也试过。早年寄稿给杂志社,贴好邮票,写好回信地址,等一个月,结果只收到退稿条:“题材偏僻”“语言不够文学”“建议拓宽视野”。
他把这些退稿信收在一个铁盒里,放在床底下。母亲扫地时看见,问:“这些废纸留着干嘛?”他说:“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后来他不再往外寄了。不是放弃,而是边教小学语文,边继续写。他在教案本背面写,在改作业时写,在灯下熬夜写。十年写了三十多万字,删掉二十万,最后留下十万。那就是《桃婆记》的初稿。
去年冬天,妹妹开了个小书店,叫“归田书舍”。地方不大,十平米左右,书架是旧木板搭的,柜台用的是老八仙桌。她对他说:“哥,你这本书,能不能先放我这儿试试?不为赚钱,就想让它见见人。”
他想了好久,终于答应。
那天,妹妹把第一批书包好,用蓝布扎紧,像送礼物一样递出去。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说话声音不大,但清楚:“这是我哥哥写的,讲的是咱这边的事,您要是读了,会觉得熟悉。”
有个老人接过书,翻了几页,抬头问:“这老太太……是不是西岭沟的张婆?”
妹妹点头:“原型是她。”
老人沉默一会儿,把书抱紧了:“她去年走了。没人记得她了,除了你们家。”
吴万勋站在门口听着,胸口猛地一震。
他说:“我们一起写下去。”
妹妹抬头看他,眼里有光。
那一刻他明白了:这本书不属于他一个人。它是很多普通人的故事,是那些被忘记的记忆。它像一口井,就算干了,也有回音。
现在,他要去城里看看。
六点半,班车来了。
车头带泥,轮胎压过水坑哗啦响。车门“哐当”打开,司机喊:“走嘞!”几个老乡拎着篮子上车,里面有鸡蛋、青菜、活鸡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奶瓶塞嘴里,自己闭眼休息。车厢里有土味、汗味,还有葱花饼的香味。
吴万勋坐在靠窗的位置,背包放在腿上,手一直按着。窗外风景往后跑:稻田、水渠、废弃砖窑、那棵歪脖子柳树……都很平常,可今天看起来特别清楚。
车子颠簸着走,阳光照进车窗。他想起昨夜做的梦——桃婆站在井边回头笑,说:“你总算把我说的话,传出去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跪下磕了个头。
醒来时眼角湿了。
到了市里,他下车走路。
街上慢慢热闹起来。早点摊冒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,烧饼贴炉壁烤得焦黄,芝麻噼啪掉。卖豆浆的大爷搅动大桶,大声吆喝:“热乎的!两块钱一碗!”上班族匆匆走过,戴着耳机,手里拿着早餐袋。公交进站,人挤人,喇叭报站名。
他穿过两条街,走到市中心的文化书城门口。
他来过几次,都是帮老师拿教材,从没为自己来过。
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。玻璃门里灯光亮堂,人来人往。自动门缓缓打开,冷气扑面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刚进门他就看到了。
正对大门的主展台,三米宽,堆成金字塔形状的书,封面朝外——赭红色底,烫金三个大字:《桃婆记》。杆”。旁边还有立牌,写着一段话:“井干了十年,她每天仍提桶去打水,说‘人走了,魂还在’。”
已经有几个人在翻看。一个女孩拿手机拍照,说:“哇,封面好有质感!”一个中年男人问店员:“这本多少钱?我要两本,送我爸。”
店员穿着制服,声音清亮:“三十八元一本,满一百送作者亲签书签一套。”
吴万勋站在人群后面,没往前挤。他看着那一摞摞书,看着别人翻开封面,看着有人付钱,看着店员装袋……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,说不出话。
他往后退一步,靠在书架上。手摸了摸胸前口袋——空的,钢笔忘带了。他低头看鞋,旧布鞋,边角起毛,沾着泥。就这么站着,站了好几分钟。
直到听见店员说:“这本书是一位乡村教师写的,记录的是北方农村一位老太太守井四十年的真实故事。语言朴实,但很打动人。这两天卖得很快,出版社已经加印了。”
有人问:“作者叫啥名字?”
“吴万勋。”店员答,“听说是个八零后,一直在村里写作,这是他第一本书。”
这个名字落下的时候,吴万勋耳朵嗡了一下。他没动,也没应。他知道这不是梦。书是真的,摆在那儿;名字也是真的,念出来了;人真的在买,在看,在讨论。
他慢慢走出书店,没走正门,绕到侧边小巷。
巷子窄,两边是老楼,墙皮脱落,露出红砖和水泥。墙上贴满广告,搬家、通下水道,一层叠一层。空调外机滴水,嗒、嗒、嗒,落在铁皮棚上。一只猫从垃圾桶后窜出,吓了他一跳。
他靠着墙站住,仰头看天。天上灰蒙蒙的,云厚,但有一点亮光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一张纸——是昨天妹妹店里登记簿的复印件,上面有二十多个名字,还有备注:“李婶代订三本”“小学王老师要一本教学生”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好放回去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七岁那年,桃婆给他一颗糖,是他人生第一颗水果糖。纸包橘黄色,印着小花。他舍不得吃,藏枕头下,结果被老鼠啃了。他哭了一整晚。
十二岁,村里旱,井水见底,大家排队取水。轮到他们家只剩半桶泥汤。桃婆默默把自己的倒进他们桶里,说:“娃要长个,水不能缺。”
十八岁高考落榜,他蹲在井边发呆。桃婆走来,递他一碗糊糊,说:“命比井深,熬过去就行。”
二十五岁母亲病重,他凑不够钱。桃婆拄拐杖走十里路,把攒的钱交给他,说:“你还年轻,路长着呢。”
而他能回报她的,只有这本书。
他回到街上,脚步稳了。顺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,准备回家。路过报刊亭,老板正在摆杂志。他一眼看见,《文化周刊》头版照片正是妹妹店里的海报——蓝布铺台,传单压瓶,标题写着:“一本书的起点,不在书房,而在人心”。
他停下。
老板抬头看他,打量一眼,忽然说:“哎,你是不是那个作家?”
他一愣。
“写《桃婆记》那个。”老板指杂志,“这照片是你妹吧?你们一家子都挺拼啊。”
“我是。”他说。
“哟!”老板来了劲,“真是本人?那你火了!昨晚广播还播了,说咱市出了个乡土作家,作品上了省推荐书目。我媳妇看了书评,非要我今天买一本。”
吴万勋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真不容易。”老板一边整理报纸一边说,“咱这种地方,多少年没出过写书的人了。你还写咱们这边的事,老井、逃荒、吃观音土……这些我爹妈都讲过,可从来没人记下来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要不给我签个名?”老板拿出一本新书,“我放柜台上卖,就说这是作者亲签,肯定抢手。”
他接过书,从包里掏笔——一支普通黑色签字笔。他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。写完递回去,老板捧着看了半天,笑着说:“明天我就挂牌子:全城唯一亲签本,限购!”
他转身要走,老板又喊:“兄弟,以后出新书提前告诉我,我给你免费宣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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