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作品畅销,风光无限(2/2)
他回头点头,这次笑得自然了些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投币,坐后排。车上人多,有学生背书包,有上班族刷手机。他看见前排女孩正在读《桃婆记》,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,眼睛有点红。她合上书,放进包里,没注意到他在看她。
他转头看窗外。
车子过桥,桥下河水浑浊,漂着菜叶。岸边几个老人钓鱼,塑料凳挨着,烟头扔一地。再往前是菜市场,喇叭喊:“白菜两块五一斤!”“活鱼现杀!”他看着这些场景,忽然觉得不一样了。不是景变了,是他看它们的眼光变了。
原来他写的东西,真的能被人读到。
到村口车站时,太阳高了。他下车,沿土路往村里走。杨树叶哗哗响,远处牛叫。快到老槐树时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着。
是位老农,六十多岁,戴草帽,拎化肥袋。见他走近,主动打招呼:“万勋?回来啦?”
“叔,您进城买东西?”
“可不是。”老头一笑,“专门去买书。”他从袋里掏出一本《桃婆记》,封面包着膜,“我让闺女查了,说这书讲的就是咱这一片的事。她说我要是不买,就是不支持本地文化。”
吴万勋接过书,翻开看,平装本,页码整齐,印刷清楚。
“你写得好。”老头拍拍他肩膀,“那段‘雪地里走不动了,就把小的那个裹紧些’,我看完夜里睡不着。我想起我娘说过,她小时候饿得啃树皮,还得背着弟弟走三十里讨饭。这些事,再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把书还回去,喉咙发紧。
“你成名人了。”老头笑,“昨儿广播念你名字,全村都听见了。赵二狗在小卖部门口听着,脸都绿了,说‘他也能出书?我认字都比他多’。”
吴万勋没笑,也没反驳。
“别理他。”老头摆手,“现在谁听他?你是正经出书的人,了不起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,老头扛袋走了。吴万勋继续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没走多远,又遇熟人——镇中学语文老师张老师,五十来岁,常来家访。他骑车过来,看见吴万勋赶紧停车。
“万勋!”他摘眼镜擦了擦,“我正找你。”
“张老师。”
“我昨天一口气读完《桃婆记》。”他语气认真,“我已经跟校长建议,把这本书列入下学期课外阅读。不止我们学校,我还联系了周边三个乡镇的中学,大家都感兴趣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?”张老师说,“我们教鲁迅、沈从文,学生总觉得离得远。但这本书不一样,写的就是他们祖辈的事。有学生读到‘母亲把最后一碗糊糊喂给孩子,自己喝刷锅水’那段,当场哭了。他说他奶奶就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做了一件大事。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不让记忆断掉。”
吴万勋低头看鞋尖上的泥巴,干了,裂了缝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张老师拍他肩,骑车走了。
他继续走,路上又碰见邮局小刘,推摩托车修链条。见他立刻站起来:“吴老师!真是您?我姐买了三本,让我帮她要签名!”
他掏出笔,在书上签下名字。
“您知道不?”小刘一边收书一边说,“县邮政内部通讯发了消息,说咱县出了个畅销书作家。领导说要树立典型,鼓励年轻人返乡创业搞文化。”
他嗯了一声。
“我现在见人都能说一句:‘我认识他,我们一个县的。’”小刘笑得合不拢嘴,“这比啥都光荣。”
太阳偏西,风变暖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停下来。
从这儿能看见自家院子。院门开着,屋顶瓦片泛着青灰光。院子里没人,衣服在晾绳上晃。厨房烟囱没冒烟,说明还没做饭。
他扶着粗糙的树皮,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一本《桃婆记》。是刚才老农硬塞给他的,说是留作纪念。书崭新,封面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。
他翻开扉页,什么都没写。本来想写点什么,又觉得不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:《桃婆记》。
然后他抬头,望向院子。
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麦穗味。远处田里有人割草,吆喝声隐约传来。麻雀从屋檐飞下,落在院墙,蹦了几步,不见了。
他眼眶发热,但没流泪。他就这么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横过土路,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的石阶上。
他想起小时候,桃婆总坐在门前石墩晒太阳。他跑过去,她摸他头,问:“今天学了啥?”他说不出,她也不生气,只说:“没事,以后你会写的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写作不是为了出名,不是为了掌声,而是为了让沉默的人被听见,让消逝的事被记住,让被遗忘的灵魂,重新有呼吸的权利。
他合上书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拍一个人的肩。
他迈步往前走,脚步沉稳,鞋底踩土路,发出沙沙声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
树影斜斜铺在地上,像一道门槛。
他已经跨过去了。
第二天清晨,妹妹早早开门,发现门口有个包裹,蓝布包着,麻绳扎着。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复印件,来自北京、上海、成都、哈尔滨……每张都写着“购书款”,附言统一是:“请将款项用于乡村儿童阅读基金”。
还有一封信,字迹熟悉:
“书已送达,心亦安放。
不必谢我,该谢的是你们愿意读它的人。
若日后有孩子问我:‘为什么要读书?’
我会说:因为有人曾为你写下真实。”
落款:吴万勋。
三天后,村里小学办读书分享会。孩子们围坐在操场,阳光洒在课本上。一名五年级女生站起来朗读《桃婆记》节选,声音清脆:
“她说,井或许会干,但人心不能枯。”
全场安静。
风吹过校园,吹动红旗,也吹动每个孩子的衣角。
十年后,“归田书舍”扩建为“乡土记忆馆”,收藏上千本关于中国乡村的书。馆门口立着石碑,刻着一句话:
“所有伟大的书写,都始于一次低头看见泥土的勇气。”
每年清明,总有个人准时出现在村西山坡的一座朴素坟前。
他放下一束野菊,点燃三支香。
墓碑上刻着:
“桃婆之墓”
“守井者,亦守心人”
他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。
风起时,仿佛听见一声温柔的回应:
“娃,你做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