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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二弟求助,亲情互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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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的阳光照在井台上,青石显得温润。光线不刺眼,是早上雾散后的那种柔和光亮。井台边上长了一圈浅绿色的苔藓,被昨晚的雨水打湿了,看起来很亮。踩上去会滑,村里的老人说这是“地气上来”的意思。

吴万勋站在不远处,背靠着院墙。他手里捏着半截烟,没点,只是来回搓着这根纸卷。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也有点歪,但他站得很直。他的目光看向二十步外的小学堂门口——那是老祠堂改的学校,门上还有“忠孝传家”四个字,颜色已经变淡了。

几个孩子围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身边,叽叽喳喳地问问题,声音清脆。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踮着脚,举着作业本,脸上满是期待。老师笑着接过本子,低头看了看,点点头,说了句什么,孩子们就都笑了。

吴万勋没笑。他就那样看着,眼神复杂,像是羡慕,又像遗憾。他知道这个老师姓沈,是从城里来的支教老师,在这儿待了一年多还没走。她讲课声音轻但清楚,常带学生读诗、画画,还组织他们去山沟里采野花做标本。有一次他在窗外路过,听见她在教《春晓》,孩子们一起念: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”那一刻,他觉得这个旧祠堂也有了读书的味道。

但他没有过去。不是怕见人,也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他现在的身份不太清楚。十年前他是县里中学语文组最年轻的骨干教师,后来因为一篇文章惹了麻烦,被调离岗位,再后来干脆辞职回乡,一待就是八年。有人说他傻,有人说他清高,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人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件事之后,心里空了一块,再也装不下讲台和学生的吵闹声。

他转身回屋,脚步比以前稳多了。以前走路总拖着右腿,那是早年在家访时摔伤的老毛病,每到阴雨天就会疼。可最近不知怎么的,一天比一天好。也许是因为睡得踏实了,也许是因为心里不那么堵了。

包放在堂屋桌子边,是个旧帆布包,边角都磨破了,拉链换过两次。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摞稿纸,用牛皮纸捆好,封面上写着《乡土记事》四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,字迹稳重。这些稿子他写了三年,断断续续记录村里的变化、人事、风俗和节令。本来只想留给后人看,没想到去年被一个来采风的文化馆编辑看到,回去后联系出版社想出书。

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弟弟吴万强。

稿纸压在砚台下,那是祖上传下来的,黑石头做的,雕工简单,但很重。墨池里还有一点干掉的墨迹。蓝皮笔记本合着放在中间,封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道小裂痕从左上角斜划到中央,像是被硬物压过。这是他每天都要用的本子,记事、列计划、写感想,有时抄几句古诗。

他在院子里洗了把脸,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,很凉。他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,眼皮一跳。洗脸盆是搪瓷的,底部锈了几个洞,每次盛水都要快点用。擦脸的毛巾也很旧,边角起了毛球,但他一直用这条,说“用着舒服”。

擦完脸进屋坐下,刚翻开本子想写点什么——今天要写“春耕备种”,顺便整理前几天听老人讲的老规矩——这时听见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
不是风吹的。这扇门上了油,不会轻易响。而且声音短而轻,像是有人故意放慢动作。

吴万强来了。

这次他没带袋子,手上空着。进门也不说话,把门虚掩上,站在堂屋门口蹭了两下鞋底的泥。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毛了,裤脚沾着灰,像是刚从工地回来。头发乱糟糟的,额头前几缕被汗黏住,脸上有晒斑和灰尘,下巴一圈胡茬,几天没刮了。

吴万勋看了他一眼,没马上开口。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,谁也没笑,也没问“怎么了”。这种沉默对他们来说早就习惯了。小时候家里穷,父母走得早,哥哥供弟弟读书,省下饭钱给他买练习册;后来弟弟辍学打工,哥哥在外教书,一年见不了几次面。成年后各自忙活,感情淡了些,但血缘还在。这些年,弟弟每次遇到难处才会来找他,而哥哥也从来没拒绝过。

他起身走到灶台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杯子是粗瓷的,有点烫手。吴万强接过,两只手捧着,低头吹了口气,没喝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槐树影子挪动了一点,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,在地上留下一块块光影。锅台旁挂着的蒜串轻轻晃了一下,好像有风吹过。

“你这次来,是不是有事?”吴万勋坐回原位,声音不高,也不急。他知道不能催。吴万强性格倔,从小不爱求人,哪怕饿着也不肯开口要一口饭。现在肯上门,说明真遇到坎了。

吴万强搓了搓手,手指发红,掌心有茧。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。他盯着地面砖缝看了一会儿,缝隙里有灰尘和草籽,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米往角落爬。他看了很久,好像那只蚂蚁能帮他把话说出来。

终于,他开口了:“哥,我……接了个工程,活是接了,钱卡住了。”

吴万勋没打断。他知道这时候打断只会让他更难说下去。

“甲方拖着不结款,说要等验收完再付七成。可工人那边工资压不住了。有人今天早上来找我,说再不发钱明天就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怕他们走,可这活要是停了,违约金我们赔不起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连蚂蚁也不见了。

吴万勋抽出一张纸,拿铅笔写下“工程款”“工人薪资”“合同周期”几个词,又画了条线,标出时间点。他的字不大,但清楚有力。这是他多年写作养成的习惯:想不清的时候先写下来理思路。

“你说的这个甲方,有没有签正式合同?”

“签了。”吴万强点头,“但我怕他们找借口故意拖。我现在就想先凑一笔钱,垫一部分工资,先把人稳住。别的事慢慢谈。”

“你账上还有多少?”

“不到八千。差两万三。”

吴万勋停笔,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。他知道弟弟以前做事浮躁,爱玩,喜欢喝酒打牌,挣的钱三天就能花光。有次过年回家,醉醺醺地说要承包鱼塘搞养殖,第二天就忘了。他也曾失望,觉得这个弟弟一辈子难成气候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他看着吴万强的表情——脸上有风霜,眼窝有点凹,胡子没刮干净,但眼神是稳的。不像以前那样躲闪敷衍。他说起话来不慌不抢,问题说得清楚,数字报得准,连工人的名字都能一个个说出来:李守田、赵德贵、王建平……都是村里或邻村的熟人,跟着他干了两年多。

吴万勋把纸翻过来,另起一页,开始写人名。

“我在城里开会时认识一个做建材的人,叫陈立平。他常讲资金周转的事,还提过他们公司帮小施工队做过短期借款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我可以给你个电话,你先联系他,看能不能找到帮忙的人。”

吴万强凑过来看名字,低声念了一遍:“陈立平……”然后掏出裤兜里的旧手机,屏幕碎了一角,两个按键失灵。他按了好一会儿,才把号码存进去,还反复核对了一遍。

“这事不能急。”吴万勋说,“你要把合同、付款记录、工资表都整理好,清清楚楚。别人帮你,也要看你靠得住。”

“我回去就弄。”吴万强语气急了些,“可时间太紧,最多三天就得有个说法。”

“那就今晚就开始。”吴万勋站起来,“走,去外面坐会儿,太阳还好。”

两人搬了两条矮凳,坐在院角枣树下。树枝歪着,去年埋的枣核还没发芽,土面平平的,只有一圈浅浅的锄痕。吴万勋从屋里拿了张废纸、一支铅笔,又折了根细枝,在地上画起来。

“你先把收入支出列一下。”他用树枝画了个框,“这边是已收的钱,这边是应收的钱,这边是应付的工资和材料费。”

吴万强蹲下身,接过树枝,在地上补了几项数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生怕写错。算到一半,停下来揉了揉眉心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湿透的衣服贴着脊梁,显出瘦削的肩胛骨。

“其实最怕的不是钱,是信誉。”他说,“村里好几个跟我干的,都是熟人介绍的。我要是这回塌了,以后没人信我。”

这句话让吴万勋心头一震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,父亲病重,家里没米下锅,是村东头的张伯送来半袋米,一句话都没多说。后来弟弟发烧,是隔壁刘婶连夜背着他走十里山路去医院。这片土地上的信任,从来不是靠合同建立的,而是靠一次次危难中的帮助,靠一句“我信你”撑起来的。

他低头继续记。他把能想到的风险点都列出来:能不能走法律程序、有没有抵押、能不能分期付款。然后写下一条建议——准备律师函模板,以防万一。

“你明早回公司,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工人,开个短会。”他说,“不说大话,就说实情:钱在走流程,工资不会少,但可能晚几天。你先垫一部分,记下名字和金额,回头统一补。”

吴万强点头:“我能拿出五千。”

“行。”吴万勋在本子上划掉一项,“我明天就给陈立平打电话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子。你这边准备好材料,随时能见人。”

太阳偏西,树影拉长,盖住了半张凳子。风吹过来有点暖意,枣树梢晃了晃,落下一点灰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接着是自行车铃声,有人收工回家了。

兄弟俩一直坐着,没再说话,但气氛变了。不再是哥哥写书、弟弟站着不知所措的样子。他们现在像两个人一起做事,共同扛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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