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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实地调研,丰富素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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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草上都是霜,村里的小路白白的。吴万勋推开院门,背上挎着帆布包,里面装了蓝皮笔记本、相机、小锤子、软毛刷和一小瓶水。他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,有点湿,没说话,抬脚就走。

风吹过来,很冷,钻进衣服里。他缩了下脖子,拉紧外套,继续往前走。村里太安静了,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。远处有狗叫,断断续续的。他走得稳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碰到相机开关,那是个小突起,像随时能按下拍照。

他脑子里想着昨晚写的三个词:“风不大”“瓦片急”“青苔盖字”。这是他睡前记下的。越想越觉得有意思。“风不大”是说昨晚树没动;“瓦片急”是听父亲讲老祠堂塌时,屋脊上的兽掉下来砸地的声音;“青苔盖字”是他今天要去查的事——井沿上的刻字还能不能找到?他不知道,但他得去看看。

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很多次。那时天不亮就被爸爸叫起来挑水,扁担压肩,水桶磕腿,一晃一晃。现在空着手走,反而觉得路变长了。以前半里地就像点一盏灯的时间,现在要走三十分钟。路边的老柳树还在,树皮裂开,枝条挂着霜。一只麻雀从树上飞出来,抖下一小片雪。

他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自家院子。土墙矮,门框歪,门环生锈。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,去年结了几颗小枣,妈妈摘了泡酒。爸爸喝了一口说:“酸,但还有味儿。”他当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,可抓不住。

再往前走,路拐了个弯,老井出现在眼前。四块青石围成的井口坐在村边,像个不说话的老人。吴万勋走近,看见石缝里的草都黄了,根上沾着霜,像撒了层盐。他蹲下,从包里拿出软毛刷,轻轻扫井沿北边的灰。动作很轻,怕弄坏什么。

青苔很厚,灰绿色,摸上去又湿又凉。他打开水瓶,滴了几滴水在石头上,再用刷子顺着擦。水渗进去,青苔慢慢褪开,石头露出浅灰色。他凑近看——有一道刻痕横在井沿内侧,深浅不一,像是用钝东西凿的。他用指甲划了一下,能感觉到凹凸:是字。两个字:“道光”。

他心跳快了。

不是吓到,是确认了。那种找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线索的感觉,像黑夜里摸到了门把手。他马上翻开笔记本,用铅笔写:“道光”二字,出现在井沿北侧,是刻进去的,工具粗糙,可能是普通匠人做的。然后拿出相机,调好角度,拍了照片。快门“咔”一声,在清晨特别响,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

他没停,继续刷旁边的地方。一会儿,“十八年”三个字也出来了。字小一点,排得紧,风格和前面一样。他把整段拍下来,连拍三张,换不同角度,保证看得清。然后收起相机,合上本子,在纸上补了一句:“井沿北侧,道光十八年重修,字浅,工具粗。”

站起来时,膝盖有点僵。他在原地活动了下腿,抬头看见隔壁土屋门口站着个老人,拄着拐杖,穿黑棉袄,领口磨得发亮。

“你找这个?”老人声音哑,带着鼻音。

吴万勋走过去:“您知道这井的事?”

老人咳了两声,肩膀跟着抖。“我爹那辈人修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大旱,九十天没下雨,河干了,庄稼死了,牛都渴得趴下。村里凑钱,请山外的匠人引水。这井就是源头。”

吴万勋点头,掏出本子准备记。

“道光十八年,立了这块石,记谁出了力,捐了多少粮。”老人说,“那时候的人信这个,说字刻进石头,祖宗能看见。”

“还有名字?”吴万勋问。

“有。”老人指了指南边,“你去那边刷刷,原来刻着人名。”

吴万勋道谢,回到井边继续清理。南边青苔更厚,颜色深,几乎和石头一样。他小心洒水,一圈圈刷。十分钟过去,几个字出来了:“……王氏捐米三斗,李阿大出工七日……”字小,歪歪扭扭,明显是临时凿的,不像北边那么整齐。

他拍完照,记下内容,又问老人:“您小时候见过完整的名字吗?”

“见过。”老人点头,“最前面是族长吴德海,后面几十个,都是干活的人。后来土改,有人怕惹事,拿锤子砸过一阵,字就没了。”

吴万勋写下“人为破坏,部分名单缺失”,合上本子。他知道不能再问太多。老人眼神已经飘远,像是回到了那个晚上——火把照亮井台,匠人敲石头,女人抱着孩子念叨:“以后喝水,别忘了这些人。”

他收好工具,往旧祠堂走去。

祠堂只剩地基,几堵断墙在荒草里。春天会长满野草,现在是一片枯黄,风吹过沙沙响。他绕了一圈,在西边墙角发现一块残碑,一半埋在土里。他用手扒开土,露出“同治三年重修”几个字。别的碎了,看不清。他拍照后记下位置和文字,又在周围找。

不久,在一堆碎砖下找到半个陶碗底,边上印着绳纹。他捡起来吹去泥,放进包里。可能是建祠时用的祭器,也可能只是谁扔的破碗。但他知道,这些东西不会说话,只有被人记住才算存在。

中午前,他去了废弃的磨坊。

门倒了一半,房梁歪着,屋顶塌了,漏下光。他小心走进去,地上铺着厚厚的麦壳灰,踩上去沙沙响。角落里有盘石磨,上下错开,轴心生锈。他蹲下检查,发现磨盘侧面刻着“光绪廿八,匠人陈五”。字清楚,刀口利落,明显是特意留名。

他拍了照,记下时间和名字。又摸了摸磨盘边缘,有个缺口,像是被重物撞过。他猜可能是碾磨时进了石子,导致崩裂。但这不影响使用,说明当年材料好,做工扎实。

出来后,他在外面遇见另一个老人,坐在小凳上晒太阳。老人耳朵不好,他走近才听见。

“你是老吴家的大儿子?写书的那个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该问问打铁铺的事。”老人抬下巴,“以前村西头有家铁匠铺,三十年前拆了。你写村子,不能漏这个。”

吴万勋眼睛一亮,立刻拿出本子。

“铁匠铺有什么特别?”

“每天天没亮就开炉,冬天冒烟,夏天喷火。打锄头、镰刀、门环。最有名的是‘三连锻’,一把锄头烧三次,锤三百下,才不会断刃。最后一个匠人叫赵老根,死了十几年了。”

吴万勋记下:“三连锻工艺,赵老根,已故。”又问:“还有谁知道这些事?”

“村后的孙婆子,她男人做过帮工。东巷的刘瘸子,小时候常去捡铁屑换糖吃。”

他记下名字和地址,下午一个个去找。

孙婆子九十多岁,说话断断续续,但说到“淬火要用井水,不能用河水”时说得清楚。她说这是规矩,井水干净,温度稳,能让铁定型。河水杂,容易让刀口脆。“赵老根说过,好铁不怕火,怕的是水不对。”她眯着眼重复一遍,像在念一句老话。

刘瘸子腿不好,靠一根榆木拐走路。但他记得铁匠打最后一把犁头时唱的号子:“一锤定地,二锤生金,三锤落地养万人。”吴万勋录了音,反复听了好几遍。声音沙哑,却有力气,好像每一锤都砸进了土地。

他还去了老宅剩下的墙。

房子早就塌了,只剩一段土墙和半扇门框。他在墙根挖出一片瓦,背面有“隆”字的一半。问邻居老人,对方说:“那是老祠堂的瓦,当年烧窑统一刻的,一窑五百片,每片都有编号。‘隆’字是第六窑。”

吴万勋记下:“瓦片有编号,可查窑次。”又拍了照。他忽然明白,这些零散的信息其实是连在一起的——道光修渠、同治建祠、光绪打铁、民国烧瓦……它们不是分开的,而是互相联系,像一条线串起来。

一天下来,本子写了十二页,相机存了四十多张照片。他坐在村口石凳上看,一条线索慢慢清楚:这些事都和水、土、火有关,也都和“活下去”有关。

他想起昨晚爸爸讲的烧塔、踩高跷、歪脖子枣树,那些是生活里的热闹。而今天听到的,是支撑这些热闹的东西。没有渠,庄稼会旱死;没有铁器,地没法耕;没有井,人喝水都难。这些老房子、老物件、老手艺,不是摆设,是活命的根本。

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天。云散了些,阳光照在路上,霜开始化,地面有点湿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把相机放回包里。

回家的路比来时轻松。他走得快了些,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:能不能写一口井、一棵树、一座塔?井是让人活的,树是守村的,塔是祭天的。三样东西,串起一百年。

他越想越清楚。井边刻字的人,树下乘凉的孩子,塔火映脸的老人——他们不是一个故事,而是同一个村子的呼吸。

走到家门口,他停下,没立刻进去,站在门口喘口气。包里资料沉甸甸的,但他心里轻松了。原来要写的东西不在远方,就在脚下。只要愿意问,愿意听,愿意记,那些快要消失的声音还能被听见。

他推开门,包蹭过门框,发出一点声音。院子里静,槐树影子斜在地上,比早上短了些。他跨过门槛,把包放在堂屋桌边,没脱鞋,转身出去提水洗手。回来时,看见弟弟吴万强从村道走来,手里拎着袋子,脚步不急。

吴万强今年三十七,比他小五岁,脸上有风霜痕迹。他当过矿工,后来矿塌了,断了根肋骨,回家种地。现在镇上做零工,偶尔接泥瓦活。进门不说话,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闷响一声。

“啥?”吴万勋问。

“你上次要的老砖。”吴万强解开袋子,“我在废窑坑扒了半天,挑了三块带字的。还有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,折得好好的。

吴万勋接过打开——是一张手画的村图,线条简单,但标得很细:井在哪,祠堂怎么建,铁匠铺位置,磨坊走向,连哪棵树哪年倒了都有记。右下角写着:“民国三十六年,吴德昌手绘。”

“德昌是谁?”他问。

“咱太爷爷。”吴万强喝了口水,“我在老屋夹墙里找到的。夹在一本破账本里,差点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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