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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父亲分享,其乐融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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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建国慢慢站起身,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清水。水是今早从后山泉眼里挑来的,清冽甘甜。他哗啦一声泼在青砖地上。水迅速渗进砖缝,留下深色湿印。

他没回头,只说:“猪喂过了,灶膛里还有火,萝卜在锅里炖着。”

吴万娇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吴万强没应,头垂得更低了,呼吸匀长。

吴万勋把缸放回石桌,手指在缸沿轻轻敲了一下,“咚”。

灯焰稳稳燃着。

吴万娇从衣袋里掏出那颗带月牙印的豆子,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,又小心放回去。她没再烘它,只是让它安静躺在衣袋深处。

吴万强歪着头,睡着了,嘴角微扬,仿佛梦里正啃着一块香喷喷的腊肉。

吴建国站在水缸旁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望着门外的夜色,目光平静。

吴万勋抬起手,把灯芯往下捻了半分。火苗缩了一截,光晕收拢,更柔,更暖,把四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,叠在青砖地上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在碎石小径上,“沙沙”作响。脚步声停在院门口,没进来,只是站着。吴万娇最先听见,她微微侧耳,指尖停在陶盆边缘。吴万勋也听见了,他捧缸的手指微微收紧,目光仍落在灯焰上。吴建国缓缓转过身,望向门口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。吴万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,又沉入更深的梦乡。

门口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。

是吴万山。

他回来了。

吴万山是吴家老大,今年三十七,常年在外跑运输,开一辆旧解放卡车。他一年在家的日子,掰着手指能数清。这次出门,是去省城送钢筋,来回八百里,路上修了两次车,耽搁了三天。

他没进屋,只站在门口暗影里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夹克,领口敞着,露出深灰秋衣,头发乱,脸上有风霜和油污,下巴上冒青黑胡茬。他肩上挎一个帆布包,包带发亮,包口敞着,露出一角车票和半包烟。

吴建国没迎出去,只朝门口点点头: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吴万山应了一声,声音沙哑,“车停在坡下,钥匙给你弟了。”

吴万勋这才放下搪瓷缸,起身走到门口。他没说话,接过哥哥肩上的帆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把包放在门边竹筐里,又转身从水缸里舀半瓢水,倒进一只粗瓷碗,递给哥哥。

吴万山接过碗,没喝,先用袖子擦了擦碗沿,才仰头灌了一大口。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抹了把嘴,目光扫过堂屋:灯下,父亲坐着,弟弟睡着,妹妹蹲着,大哥捧着缸……一切如常。

他靠着门框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叼在嘴上。“嚓”一声划亮火柴,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头亮起一点红光,随即吐出一缕青烟。

吴万娇仰起脸,看着哥哥被烟雾半遮的侧脸:“哥,车修好了?”

“修好了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换了个水泵,老伙计总算喘过气来了。”

“累不?”她又问。

“累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看见咱村口那棵老槐树,心就踏实了。”

吴万勋没说话,从石桌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,轻轻推到哥哥脚边。火柴盒是旧的,印着褪色的“丰收牌”,盒角磨损。

吴万山低头看了一眼,没拿,只是用脚尖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拨了拨。他再次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。

吴建国这时开口:“饭在锅里,萝卜炖着,火小,没糊。”

“嗯。”吴万山应着,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。他没进屋吃饭,只是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,比父亲那个略大些,也是蓝印花布的,颜色更深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解开绳子,里面是几包东西: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,印着“南关老字号”;一包牛皮纸包着的炒花生,纸面沾着油渍;还有一小包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,糖块五颜六色,在灯下闪着光。

他把布包推到石桌中央,挨着父亲那包“大白兔”。

“南关买的,”他说,“糕点软和,花生香,糖……给万强留着,他爱吃甜的。”

吴万娇拿起那包糕点,油纸包得严实,还带着一点路途的微温。她没拆,只是捧在手里。

吴万强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的东西。

吴万勋拿起那包花生,撕开牛皮纸一角,一股焦香立刻弥漫开来。他抓了一小把,分给妹妹和弟弟,自己也捏了两颗,剥开,花生仁饱满,金黄。他把第一颗放进嘴里,“咯嘣”一声,脆响在屋里格外清晰,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。

吴万山没吃,只是看着,目光扫过弟弟们咀嚼的脸,扫过妹妹捧着糕点的手,最后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上。他忽然说:“爹,我寻思着,明年开春,把东边那块旱地,改种果树。”

吴建国抬眼看他,没说话,慢慢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
“种啥?”吴万勋问,嘴里还含着花生仁。

“苹果。”吴万山说,“咱山坳里土厚,光照好,种苹果,不比外面差。我问过县农技站的老李,他说行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只有灯焰燃烧的微响。

吴万娇把糕点油纸小心展开,里面是几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,米白,嵌着金黄的桂花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她掰下一小块,递给睡梦中的哥哥。吴万强无意识地张开嘴,含住,咂咂嘴,又沉入更深的梦。

吴万勋把剩下的花生推到哥哥面前:“尝尝。”

吴万山摇摇头,又抽出一支烟,没点,只是用手指捏着,轻轻转动。

吴建国这时才开口:“果树,要浇水,要剪枝,要防虫……不是光埋下种子,就等着结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吴万山点头,“所以我打算,明年少跑两趟远线,多在家待着。车……让万勋先替我开一阵。”

吴万勋没立刻应,只是把搪瓷缸捧得更稳了些。他看着哥哥,目光平静,只有一种承接的笃定。

吴万娇把桂花糕掰开,露出里面细密的蜂窝状纹理,金黄的桂花星星点点。她把其中一块递给父亲:“爹,尝尝。”

吴建国接过,没吃,只是放在掌心,看着那一点金黄,良久,才慢慢放进嘴里。他嚼得很慢,细细品味,喉结缓缓滚动。那甜味很淡,却绵长。

吴万山看着父亲咀嚼的样子,忽然说:“爹,我这次去省城,看见咱县在报纸上登了消息,说要修一条柏油路,从镇上一直通到咱村口。”

吴建国停下咀嚼,抬眼:“哦?”

“嗯。”吴万山点头,“图纸都画好了,说开春就动工。以后,车能直接开到咱院门口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这一次的静,不再是暮色沉淀的安宁,而是一种被悄然撬动的、带着微响的期待。灯焰似乎也明亮了一分,光晕温柔地漫过石桌,漫过每个人的眉梢眼角,漫过门槛,漫向门外那片墨蓝的夜。

吴万娇把糖纸小船又往灯影里推了推,让它停在光最亮的地方。

吴万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:“……苹果……甜……”

吴万勋把最后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,“咯嘣”一声,脆响之后,是满口生香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搪瓷缸重新捧起,缸壁依旧凉,可那一点凉意,仿佛正被某种更恒久的暖意悄然包裹。

吴建国慢慢站起身,走到水缸边,又舀起一瓢清水。这一次,他没泼在地上,而是缓缓浇在石桌旁那盆半枯的茉莉花上。水渗入干渴的泥土,发出“滋啦”声,几片枯黄的叶子轻轻颤动。
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儿子们,扫过女儿,最后落在石桌中央——那里,父亲的“大白兔”、哥哥的“南关糕点”、妹妹指尖的豆粉、弟弟睡梦中微扬的嘴角、还有那艘停在光里的糖纸小船,静静并置。

灯焰稳稳燃着,光晕温柔,将一切拢入怀中。

夜,正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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