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新作筹备,困难重重(1/2)
吴万勋推开自己屋门时,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。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,像一条细线,横在门槛上。
他没进去,只轻轻把门关上。“吱呀”一声,很轻,很短。
门一关,光就没了。地上只剩一道影子,晃了一下,就黑了。
他站在门边没动。后背贴着门板,有点凉。他慢慢呼吸,吸气,呼气,很轻。
他摸黑走到桌边。手碰到碗、蜡烛、火柴盒、砚台。都在老地方。
桌子是父亲做的,榆木,没刷漆,只擦过桐油。摸起来不滑,也不糙,就是木头本来的样子。
碗是村里窑烧的,厚,敞口,釉色不匀,一边有道小裂纹。
蜡烛是供销社发的,白里带黄,有点歪,烧的时候总往右倒,右边蜡泪多。
火柴盒插在竹筒里,红漆掉了,露出灰纸,像一块旧疤。
砚台是青石的,边角磨圆了,里面墨干了,硬得刮不动,只掉点粉末,闻着有股烟味。
他抬手,朝门口方向一推——那点漏进来的光就灭了。
他划了一根火柴。“嚓”一声,火亮了。橙黄色,抖。
他点蜡烛。火苗先缩一下,再“噗”一声,稳住了。
光不大,只照到稿纸一角。
纸上右上角有个“龙”字,墨很重,横折钩那里顿得很狠。
纸角翘着,左边翘得最高,被火烤得有点卷。
纸上还有几道指甲划的印子,浅,弯弯曲曲。
他拉椅子坐下。腰挺直,肩膀放松,手放在膝盖上,停了三秒,才去开抽屉。
椅子也是榆木的,坐久了,椅面中间凹下去一点,颜色比边上深。
他坐好后,腰自然挺直。不是硬撑,是习惯。手放膝盖上,掌心向下,手指松开,不握拳。
那三秒里,他什么也没想。只听着窗外风声,闻着墨和纸的味道,摸着裤子的布纹,脚底踩着地砖的凉。
抽屉拉出来有点卡,“嘎——”一声,像牛喘气。他没使劲,等它自己松开,再慢慢拉开。
里面东西不多:一叠纸,一本蓝皮笔记本,半卷麻绳,一把锈剪刀,几个铜顶针,一小包金银花。
他抽出三张纸。纸是代销点买的,便宜,泛黄,边角有点软。王婶说:“学生写大字用,你写小说?怕洇。”他付了八毛钱。八毛能买两斤玉米面,或三包火柴,或半斤盐。
第一张,他写:“龙王庙塌那天,风不大,瓦片却往下掉得急。”
笔是狼毫,竹杆,握的地方磨得发亮。他手腕悬空,笔尖一落纸就走,墨很浓。
写完“塌”字,他停住。这个字写得很重,尤其是“土”字旁那一竖,又直又黑。
他想起塌的前一晚。他巡山,手电照到庙门,“龙王显圣”四个字被青苔盖了一半。他蹲下,抹开泥,摸到门框内侧刻着:“光绪二十七年,阖村捐修”。字很浅,像是老人手抖着刻的。他没多想,站起来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,他帮父亲搬苞谷,忽然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像大地打了个嗝。接着是瓦片哗啦啦掉下来,越来越稀,最后只剩几片“嗒、嗒、嗒”敲在台阶上。
他把这张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,压在砚台边。
他从不把写废的纸正面朝上扔。背面朝上,字看不见了,纸还是纸。
第二张,他写:“推土机停在老槐树根旁,履带碾过半截青石碑,碑上‘嘉庆廿三年’几个字,被泥糊住一半。”
“推”字起笔慢,墨淡;“土”字横画短;“机”字右边写得小,撇捺不敢伸。
写到“糊住一半”,笔尖停住。墨在“一”字末尾慢慢散开,像一滴水。
他把这张纸对折两次,撕成四片,扔进砚台。
撕的时候,他用拇指和食指,纸边毛毛的。第一下“嘶啦”一声,第二下折痕更深,撕开时手腕转了一下,四片大小不一样。
最大的一片带着“嘉庆廿三年”下半截,最小的一片只有“廿”字右上角一点墨。
纸片飘进砚台,落在干墨上,没陷进去,就浮着。
他没看,撕完就松手。指尖掉下几粒纸屑,沾在裤子上,灰白,很小。
第三张,他写:“祠堂梁上那对木雕狮子,爷爷说它们夜里会眨眼。今早我戴VR眼镜再看,左眼闪红光,右眼闪蓝光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很重。
“祠”字端正,但“示”字旁最后一横收得太急;“堂”字上面写得大,“师”部挤在一起;“爷”字上面宽,软趴趴的;“今”字方正,可“日”字里有一点墨晕开;“早”字上面高,
“VR”两个字他没写字,画了两个小方框,左框点红,右框点蓝。红是朱砂,蓝是靛青,昨夜调好的,就在砚台边小碟里。
写完,他放下笔,用拇指按在“闪红光”三个字上,用力蹭。
蓝墨晕开,红光变成灰蓝色,像一块湿泥。
他按了五秒,松开。拇指上沾了点灰蓝,没擦,就留着。
砚台边有七片纸屑,大小不一,边毛,带点墨。
他没叹气,也没动。右手食指伸进嘴里,咬指甲。指甲剪得很短,没咬到肉,只尝到一点铁锈味。
小时候他常咬指甲。父亲不说什么,只把银色小指甲剪放在他书桌右上角。他剪了十年,指甲一直短,月牙藏得深。
现在咬它,不是因为烦,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能感觉到痛。
他用拇指蘸唾液,在桌上画了个方框。上横短,下横长,左竖直,右竖歪。画完,用拇指抹开,留下一道湿印,边毛毛的。
窗外鸡回笼了,狗趴在院门边草席上,没声音。风偶尔吹过屋檐,瓦片响一下,就停了。
他推开窗。夜气涌进来,凉,带着草味、溪水味,还有一点新翻泥土的味道——白天推土机碾过的地方。
烛火猛晃,稿纸一角掀起来,“啪”一声打在砚台上。他没扶,也没关窗,就站着。
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条线。线内是院子,线外是山。
窗是老木格窗,糊着桑皮纸,发黄,有破洞,母亲用碎布补过,颜色不一样。
他推开窗,“吱呀”一声,比开门还长。
烛火跳,光变窄,只照见他半张脸: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直,下巴绷着。
他看院墙。月光如刀,地上影子浓黑,墙外山影一层层暗下去。
爷爷说过:“墙圈得住人,圈不住山。山在墙外,也在墙里。你听见山风,就是山在你骨头里刮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山风刮的不是骨头,是记忆。
记忆里有龙王庙的钟声,有祠堂念族谱的声音,有老槐树下乘凉的话,还有推土机来之前,最后一声牛叫。
他坐在中间,手握笔,笔杆冰凉,指腹摸着竹节,一道一道,很清楚。
他转身,从抽屉底层拿出那本蓝皮笔记本。封面磨坏了,边角翘起,书脊上铅笔写着“1998—2003”,字很淡。
翻开,前三页都是空白。
他翻到中间,停住。里面夹着一张旧糖纸,“大白兔”,边卷,油光没了,只剩淡青色花纹。
糖纸是妹妹给的。那年她六岁,他十二岁。她跑来,摊开小手:“哥,你看!兔子眼睛会发光!”他接过来,软,滑,带着她手心的汗味。他夹进本子,想当书签。后来没写故事,糖纸一直夹着,颜色淡了,像一块泡久的旧瓷。
他没拿出来,只用指甲轻轻刮糖纸边,刮下一点粉。
粉落在纸上,灰白,细小,像一点没落定的尘。他没吹,没掸,就让它停着。
他合上本子,“嗒”一声,像露珠落地。
右手搭在封面上,指腹蹭着粗布纹,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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