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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父亲分享,其乐融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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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堂屋那盏煤油灯亮了。

火石擦火镰,“咔哒”一声,冒出几点火星,点着了灯芯。吴万勋蹲在灯座前,左手托着铜底座,右手拿一根绣花针,针尖在火苗边上烤了烤,才伸进灯罩里。他用针尖轻轻一挑灯芯,火苗“腾”地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灯光是黄的,不亮,也不晃,照在青砖地上,暖暖的。

石桌是青石做的,四角都照得清楚。桌面磨得很光滑,边沿有点圆。右前方最亮,是吴建国三十年来晚饭后坐那儿看报留下的。左后方也亮,是吴万勋中学时写作业压出来的。正对面稍毛一点,是吴万娇初中三年缝补、抄字留下的。这些痕迹都在,谁也没盖住谁。

吴万娇蹲在西边陶盆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手腕细,手指干净,指甲剪得很齐,指腹有一点淡青色的茧。豆子早剥完了,盆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豆,颗颗饱满,还带着水光。她从盆底摸出一颗带月牙印的豆子。

这颗豆子比别的扁一点,一侧有个弯弯的浅印,像个月牙。她把它放在手心,看了看灯,又看了看,再把它举到灯焰上方两寸处烘烤。火不能太近,也不能太远。她拿捏得很准。豆皮慢慢卷起来,边上发黄,飘出一点焦香。香味混着灶膛里的余热、青豆的清气、还有窗外野艾草的味道,就是这个家的味道。

吴万强靠在门槛上,肩上搭着灰蓝毛巾,脚边有三颗瓜子壳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硬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毛了,裤脚挽到小腿,脚上是双旧胶鞋,鞋帮裂了,缠着黑胶布。他仰头看梁上挂的干辣椒串。那是去年秋天挂的,红红的,皮皱皱的。他伸手戳了戳最底下那串,辣椒轻轻晃,掉下一点红粉,落在门槛缝里。

吴建国坐在北边条凳上,背有点驼,但腰杆挺直。他穿一身藏青粗布褂子,扣子全系着,领口磨毛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左手拿着老花镜,镜腿泛黄,弯折处有一道裂纹,缠着透明胶布。他用指甲刮去镜腿上一点灰——那是今天赶集靠树蹭上的。他没戴眼镜,就捏着,好像这样更安心。

吴万勋坐在东边矮凳上,膝上搭着同一条灰蓝毛巾,手里捧着搪瓷缸。缸是军绿色的,掉了一点漆,露出银白铁皮。缸壁有水珠,茶凉了,水面浮着两片茶叶,叶脉很清楚。他捧得很稳,拇指扣着缸沿,四指托着缸底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他没喝,只是捧着。

院外鸡回笼了,咕咕哝哝挤在一起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。狗也不叫了,趴在院门边草席上,下巴搁在爪子上,尾巴尖随着呼吸轻轻动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灯焰晃了晃,墙上影子也跟着动:吴建国的影子最大,吴万勋的最瘦长,吴万强的最松垮,吴万娇的最小,蹲着,辫子垂在胸前。

风停了,屋里静下来。但这静不空,有灶膛里余烬的轻响,有青砖散出的暖意,有青豆的清香,还有四个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
吴万强掰开一颗瓜子,壳裂开了,仁儿露出来。他把仁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觉得壳卡牙缝里了,就问:“爹,你进城那天,坐的是啥车?”

吴建国没马上答。他看着镜片上跳动的灯火,把眼镜收进衣兜,又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公交车票根,边角毛了,印着“12路”。他用拇指抹平一角,纸发出“沙沙”声,然后指着那三个字说:“这车是铁皮包的,跑起来‘哐当哐当’,像咱家老风箱喘气。”

吴万娇转过头,指尖还沾着豆粉,白白的。她眼睛亮亮的:“爹,站牌真比你人还高?”

“高。”吴建国点头,望向门外夜色,“站牌贴着玻璃,楼上的人影晃来晃去,像演皮影。”

“那车上人多不?”吴万强问,又磕了一颗瓜子。

“多。”吴建国张开五指,又合上,“一只手数不过来。有人站着,抓着顶上铁环,身子晃;有人坐着,脸贴玻璃,看外面树影往后跑,比咱地里拖拉机还快。”

他说“拖拉机”时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

吴万娇笑出声:“爹,你咋不数数有几层楼?”

“数了。”吴建国顿了顿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“数到七层,脖子酸了,抬头再看,还有。上头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晕。”

吴万强咂咂嘴,把瓜子壳攥成一团:“七层?咱村祠堂才两层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吴建国伸手比划,“那楼墙皮白得像新蒸的馍,窗子一块挨一块,整整齐齐,跟咱家晒的豆酱坛子排得一样齐。”

吴万娇把烘好的豆子捏在指尖,凑近灯看,月牙印更清楚了:“哥,你说城里人,也吃这种豆子不?”

吴万勋笑了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“嗒”一声轻响。他说:“吃。昨儿会上,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,掏出来一小包炒豆子,说是老家带来的。我尝了一颗,咸香,脆生,就是没咱这颗带印儿的。”

吴万娇忙把豆子举到灯下:“你瞧,这印儿,是不是月牙?”

吴万强伸长脖子看:“真像!莫不是老天爷盖的戳?”

吴万勋没说话,从缸里捞出一片茶叶,摊在掌心。他盯着叶脉,声音很轻:“昨儿会上,专家讲‘记忆的褶皱’,我没听懂;回来路上看见麦田里一道车辙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原来咱心里的旧事,就跟那车辙一样,看着浅,踩下去才知深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吴万娇笑出声:“哥,你昨儿说面馆师傅甩面像银弧,今儿爹说车上人影儿像皮影——咱家怕是跟‘影’字犯冲!”

吴万强跟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,毛巾滑下半截也没扶:“影字好!影子不骗人,日头在哪,影子就在哪。”

吴建国也笑了,眼角有皱纹。他伸手摸摸裤兜,摸摸袖口,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蓝印花布的,边角软了,用细麻绳系着。他解开,里面是几颗糖,纸包得严实,印着“大白兔”,墨色清晰,纸面有点油光。“城里买的,说小孩吃了长个儿。”他把糖推到石桌中间,“你们分了。”

吴万娇拿了一颗,剥开糖纸。糖奶白,裹着一层粉,像落了一层雪。她先闻了闻,一股奶香钻进鼻子,又递到吴万强鼻子底下:“香不香?”

吴万强吸了吸鼻子:“香!比我厂里发的水果糖还香。”

“那你尝尝。”她把糖塞进他嘴里。

吴万强嚼了两下,眼睛一亮:“甜!还带点奶味儿!”

吴万勋也拿了一颗。糖纸窸窣响,他剥开,把糖放进嘴里。甜味化开,舌尖微黏,是实实在在的甜。他含着糖,目光扫过妹妹指尖的豆粉,扫过弟弟嘴角的糖渍,最后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上。

吴建国没吃糖。他端起自己那只粗瓷碗,碗沿有几道裂纹,用金漆描过。他喝了一口热水,水汽扑上镜片,他抬手擦了擦,又擦了擦眼角——那里有一点润意,很淡,一擦就没了。

吴万强咽下最后一口糖,忽然问:“爹,你进城那天,吃饭没?”

“吃了。”吴建国放下碗,“一碗面条,七块钱。”

“贵不贵?”

“贵。”他点头,“可面劲道,汤清亮,肉片薄,但没腥气。”

“比咱家擀的面咋样?”

“擀的面软和,这面筋道。”他想了想,看向灶台方向,“像咱家新打的麦子,刚碾出来的面,揉三遍,醒两回,拉出来,不断。”

他说话时,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,动作很轻,却很认真。

吴万娇把糖纸叠成一只小船,动作很快。她把小船放在灯影边上,光透过纸,显出淡青色的纹路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
吴万强伸手碰了碰小船,小船轻晃:“哥,你那本子,写完没?”

“没。”吴万勋摇头,目光落在石桌一角的旧笔记本上。封面是深蓝色硬壳,边角磨损,露出泛黄纸板,“刚开头。”

“写咱家不?”

“写。”

“写我偷吃腊肉那天不?”

“写。”

吴万强咧嘴一笑:“那得写我怎么爬梯子,怎么掀瓦片,怎么被腊肉油滑了一跤,摔进柴堆里,满身草屑。”

吴万勋点头:“写。”

吴万娇把最后一颗糖含在舌下,让甜味慢慢化开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糖纸小船往灯影里推了推,让它停在光最亮的地方。

吴建国没再说话。他静静坐着,目光扫过儿子伏案的侧影,扫过女儿指尖的豆粉,扫过二儿子搭在肩上的毛巾,最后落在石桌中央那艘糖纸小船上。

堂屋门开着,门外是墨蓝的夜。远处山梁模糊,像一幅没干的画;近处院墙投下浓重影子,墙根下几丛夜来香开了,幽香浮动。檐角挂着的风干辣椒,在风里轻轻晃,红得沉静。

吴万强眼皮沉下来,头一点一点,肩膀往下溜,毛巾滑到地上也没觉察。他睡着了,嘴角微扬,呼吸匀长。

吴万娇把烘好的豆子放进衣袋,指尖沾着一点焦香。她抬头看了眼哥哥,又看了眼父亲,没说话,只把陶盆往身边拉了拉,盆底蹭过青砖,发出“沙”声。

吴万勋伸手,把搪瓷缸重新捧起。缸壁凉了,水珠已干。他没喝,只是握着,感受那一点残余的温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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