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父亲新奇,开阔眼界(2/2)
吴建国看得出神。一辆地铁从桥下穿出,滑过去,几乎没声音。列车银白色,窗明几净,速度快却不吵。他指着:“底下还有路?”
“那是地铁,地下跑的。”吴万勋说,“从城东到城西,四十分钟。”
吴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望着远处,楼顶有块大屏幕在播新闻。画面一闪,出现一个演讲场景。他愣住了。
“那是不是……你昨天站的地方?”他指着屏幕。
“是。”吴万勋说,“刚才你在里面听到的掌声,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。”
吴建国盯着屏幕,直到画面换掉。他低声说:“你就在那上面说话?底下那么多人听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站着。风吹过来,掀起了衣角。他一只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松开又握紧,像在练习某个动作。
“小时候你娘总说,山外头有城,灯比星多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,“我不信。我说咱村晚上晒谷场点个灯都亮堂,城里能亮到哪儿去?今天我信了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知道母亲说过这话。那是她临终前的愿望:想看看大城市。可惜病得太急,没等到那一天。
“你站那么高说话,底下那么多人听。”吴建国声音低了,“爹替你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娘要是活着,也能来看看就好了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两人站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桥下车越来越多,喇叭声连成一片,像一首不停的城市曲子。吴建国忽然问:“你写的那些事,他们真听得懂?”
“有人懂。”吴万勋说,“有人不懂,但也愿意听。”
吴建国嗯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高楼,转身往桥下走。脚步比上来时稳了些,背也挺直了。
下了天桥,路过一家便利店。玻璃门自动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消毒水和冷藏食品的味道。吴建国站在门口,不敢进。里面灯光明亮,货架整齐,几个年轻人在挑饮料,动作自然。
“进来吧。”吴万勋拉他一把,“里面不收钱,随便看。”
店里干净,地面很亮。吴建国一个个看过去,牛奶、面包、速食饭盒,包装花花绿绿,名字他也念不来。他在冷藏柜前停下,看见有盒装米饭,塑料密封,标签写“日式咖喱鸡套餐”。
“这也能吃?”他拿起一盒,看不清说明,字太小。
“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行。”吴万勋接过放回去,“很多人下班晚,没工夫做饭,就买这个。”
“一顿饭,还要机器热?”吴建国摇头,不是嫌弃,是不明白。
“城里人一个人住得多。”吴万勋说,“没妈做饭,饿了只能自己弄一口。”
吴建国听着,没说话。他走到饮料区,看见自动贩卖机,按钮一排排,红绿黄闪。他试着按“矿泉水”,机器嗡嗡响,传送带转,一瓶水“咚”地掉进去。
“这就算买了?”他捡起水,有点不信。
“扫码也行。”吴万勋掏出手机,“不用找零,也不用欠人情。”
吴建国把水拿在手里,拧开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流进喉咙,他打了个激灵,像被什么击中。他一辈子喝水都是井水、河水、烧开的水,从没喝过这么冷的。
“城里方便是真方便。”他说,“可也冷清。”
吴万勋没反驳。他拿了两瓶水,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。吴建国跟在后面,把空瓶放进回收箱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——哪怕只是扔了个瓶子。
走出便利店,阳光很烈。街道全醒了,人流车流挤在一起,喧嚣扑面。吴建国走在儿子旁边,脚步稳了些,不再东张西望。他开始注意细节:穿职业装的女人边走边打电话,语气急;快递员骑电驴逆行穿车流,灵活得像鱼;一对情侣在奶茶店前拍照,女孩踮脚亲了男孩一下……
“累不?”吴万勋问。
“不累。”吴建国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世界真大。”
他看看四周高楼,又看看来往人群,低声说:“你能在这样的地方说话,让人听见,不容易。”
吴万勋没接话。他知道父亲不是夸他,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,也在重新认识他这个儿子。那个曾经跟着他上山捡柴、冬天躲在灶膛边取暖的小男孩,现在站在万人面前,讲他们的村庄,讲那些被遗忘的泥土和炊烟。
他们慢慢走。前面是会议中心大楼,旗子还在飘,红色旗帜在风中呼啦响。吴万勋看了眼手表,离下午活动还有两个小时。
“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儿?”他问。
吴建国没回答。他站在路口,望着对面那栋楼,看了很久。那栋楼他昨天来过,走过安检,走过长走廊,坐在后排角落,听儿子用普通话讲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村子。那时他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直,生怕被人看出他是乡下来的。
现在,他又看着那扇门,眼神复杂。有敬畏,有骄傲,也有点失落——他忽然明白,自己再也进不去那个世界了。不是因为身份,是因为距离。一种精神的距离,文化的距离,时代的距离。
然后他点点头,说:“走吧。”
他们穿过马路,这次吴建国走得稳多了。绿灯亮了,他跟着人流走,不再犹豫。到了大楼门口,保安看了证件,点头放行。
大厅里空调开着,温度刚好,光线柔和。吴万勋带父亲去了休息区,两张皮沙发面对面,中间是茶几,上面放着几本杂志。吴建国坐下,双手放在腿上,像在接受面试。
“您先歇会儿。”吴万勋说,“我去后台准备材料。”
吴建国点头。他看着儿子走向电梯,背影挺拔,步伐坚定。那一刻,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:他背着发烧的儿子,在泥路上走了六公里,送到镇卫生院。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没命了。那时他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孩子,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。
如今,那个孩子长大了,站在城市的高处,被人倾听,被人尊重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粗糙,有裂口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。这双手犁过地,扛过麻袋,修过房梁,但从没翻过一页书。他曾觉得读书没用,力气才是根本。但现在,他第一次觉得,也许有些东西,比力气更重要。
他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电子屏,正在播今天的安排。第三项写着:“青年学者吴万勋——《消逝的村落:记忆、土地与归属》主题发言”。
他念了一遍,默默记下。
窗外,阳光洒满城市。车流如织,人群如潮。而在某座天桥上,一个老人曾站了很久,望着远方,眼里映着高楼光影,也映着他从未真正了解的儿子。
吴建国坐在沙发上,没睡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像一棵扎根在异乡的老树,在喧嚣中守着自己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