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兄弟忙碌,各展风采(1/2)
吴万勋坐在会议中心后台的小隔间里。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翻纸的声音。这是一间临时准备室,墙角有个旧铁皮柜,门没关紧,露出几台备用话筒和一摞宣传册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穿过百叶窗,在他脚边留下一道道影子。
桌上放着三页打印稿。A4纸的边缘已经被手指搓得发毛,尤其是右下角,已经起了毛边。这是他亲手写的初稿扫描后打出来的,行距留得很宽,方便修改。铅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,偶尔停下,在“讲述”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,又划掉,改成“说”。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说”比“讲述”更简单,也更贴近他想说的话。
他不是会讲话的人。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脚上是母亲去年冬天做的千层底布鞋。他不像那些西装革履、说话流利的作家或学者,但他有自己的底气——那是二十多年在农村生活换来的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贴着桌面滑了半寸。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:万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铅笔,接起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?”
电话那头有机器声,嗡嗡响,像是传送带在动,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空气里好像飘着机油味,哪怕隔着几十公里,也能感觉出来。
“哥。”吴万强的声音比平时沉,没有往日的懒散,“我听说你在会上讲得好,村里的人都传开了。”
吴万勋手里的笔停住了,指尖还搭在稿纸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灯光有点刺眼,眼睛微微发酸。
他想起早上走上讲台的样子。会场很大,座位一层一层往下,坐满了人。有戴眼镜的学生,有穿正装的文化人,还有记者站在后排拿着录音笔。主持人介绍他是“青年乡土文学代表作家”,他听着都觉得陌生。
可当他开口,说的是家乡的山沟、旱季的水井、父亲挑粪施肥的样子、母亲蹲在灶前烧火的情景……那些话没有修饰,也没有夸张,就像下雨后泥地上的脚印,真实又沉默。
一开始台下很静,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。但慢慢地,有人点头,有人记笔记,还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教授悄悄擦了眼角。
掌声响起时,他反而愣住了。
现在听弟弟提起这些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话,遥远得不真实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干,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李婶路过我家门口,特意停下来告诉我的。”吴万强顿了顿,语气有点紧,“她说你站那么高,底下好多人听,连城里教授都点头。我听着……心里不一样了。”
吴万勋低头看着稿子上的字,一笔一划都认得。那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,像犁地一样,一垄一垄翻出来的。他曾在一个停电的夜晚,用手电筒照着,在田埂边的破屋里写下第一段文字;也曾为了一个形容“麦穗弯腰”的词,在本子上改了七遍。
他没多说,只问: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接着传来脚步声,像是吴万强走到了车间外面,背景声音小了些。
“我在厂里接了个大单,这几天带着人加班。”声音提高了点,带着认真,“活儿急,排了两班倒,我白天晚上都盯着。”
吴万勋皱眉:“你什么时候管起进度了?”
那边笑了,不是以前那种混日子的笑,而是累狠了才挤出来的:“以前是懒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你在外面拼,我在家里还躲清闲,像话吗?咱爸不说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这句话让吴万勋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弟弟过去几年在外打工,三天两头换地方。南方的电子厂嫌他手脚慢,北方的建筑队嫌他扛不动钢筋。他自己也嫌苦,嫌规矩多,嫌老板凶。回村后也没个正经工作,今天焊铁架,明天修拖拉机,干两天歇五天,村里人背地里叫他“闲强”。
可现在,他能主动盯班,还能说出“不能拖后腿”这种话,已经是变了一个人。
“那你注意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累。”吴万强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,“哥,我就想着,你能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,被人听着,我不求那样,可也不能拖后腿。这个单子做好了,厂长说能提我当小组长,工资也能涨。”
吴万勋握着手机,听见那边有人喊:“强哥!三号机卡料了!”
“来了!”吴万强应了一声,对着电话说,“哥,你好好讲,家里这边,我顶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吴万勋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黑了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——眉头微皱,眼神平静,嘴角却有一点松动。
他坐着没动。风吹动百叶窗,光影在他脸上晃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,说不出什么感觉。
他起身,走出小隔间,沿着走廊往茶水间走。地面是浅灰色大理石,反着光,脚步声几乎听不见。墙上挂着电子屏,滚动播放下午的议程。他看了一眼,自己的名字还在上面,第三项,《乡土写作中的真实与力量》,时间是两点四十。
他没多看,推开茶水间的门。饮水机嗡嗡响,热水流出冒着白汽。他接了一杯,捧在手里,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,暖得很实在。
他靠在窗边喝了一口,目光看向楼下停车场。几辆大巴车整齐排列,车身上印着不同学校的标志。一群学生陆续下车,背着包,拿着笔记本,笑着往会议中心走。
他们中有穿校服的,也有看起来像大学生的,应该是高校文学社的成员。吴万勋记得,主办方专门请了一批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,希望他们能听懂他的分享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,鞋尖有一点灰。他没去擦。
回到小隔间,他重新坐下,翻开稿子。看到最后一页结尾处,原来写着:“我希望我的文字,能让更多人听见土地的声音。”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忽然拿起铅笔,在“听见”前面加了一个字——“愿意”。
“我希望我的文字,能让更多人愿意听见土地的声音。”
这一字之差,意思不一样了。前面是别人被动听到,后面是别人主动选择去听。
他合上本子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。
同一时间,三十公里外的镇郊工业区,一座铁皮屋顶的厂房灯火通明。
夜已深,周围很安静,只有这座厂房还在运转。屋顶排气扇呼呼转,排出热气和粉尘。车间里灯光刺眼,一排冲压机整齐排列,机械臂来回摆动,发出咔咔声。
吴万强穿着发灰的工装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他蹲在三号机旁,手里拿着扳手,额头出汗,手上沾了机油也不管。
“刚才卡的是模具定位销,我重新校准了。”他对工人说,“再试一次。”
那人点头,按下按钮。机器轰响,金属板被送进模腔,瞬间压成形状,一片片滑进收集槽。
“行了!”吴万强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开吧!”
工人们回到岗位,生产线恢复正常。他走到排班表前,拿起红笔,在“夜班”那一栏写了几个人名,把自己的名字也填上。
老赵劝他:“强子,你白天盯了一天,晚上就别上了,让小刘替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这单赶得紧,我熟流程,盯着放心。”
老赵摇摇头走了。他知道吴万强变了。从前那个总躲在角落抽烟的年轻人,现在能担责任,走路也稳了。
吴万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腿有点酸。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叼嘴里,打火机“啪”地点燃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圈淡淡的影。他吸了一口,烟头亮起,又被风吹暗。
他望着厂门口的方向。远处城市灯火连成片,高楼轮廓模糊。他知道哥哥就在那片光里,正在准备第二场演讲。他没见过那种场面,但能想象出来——明亮的大厅,整齐的桌椅,
他吐出一口烟,低声说:“哥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……我也不能丢脸。”
他掐灭烟,扔进铁桶,转身朝车间走。路过质检台时,顺手拿起一块刚压好的零件,翻来翻去看边缘是否平整。这是他以前不会做的事。以前他觉得,活儿做完就行。现在他愿意多看一眼,多走一步。
回到办公室,他翻开生产记录本,一笔一笔核对当天产量。数字比昨天高了不少。他用笔圈出来,心里松了口气。这单要是按时交出去,厂里能拿奖金,他也能跟着沾光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还停留在刚才和哥哥通话的记录上。他没再打,只是看了两秒,锁屏,放回兜里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最后一车货打包完毕,贴上标签,推入仓库。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走,有人喊:“强哥,走了啊!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应了一声,在车间门口送人。
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一个人走进去,挨个检查机器是否断电,气阀是否关闭。走到三号机旁,顺手把地上的一块碎铁屑捡起来扔进废料箱。这动作很自然,不是做给别人看。
他走出厂房,锁好大门。夜风凉,吹在汗湿的背上有些冷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散了些,露出几颗星。他没急着走,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一条新闻推送:《青年作家吴万勋谈乡土写作:那是我活过的二十年》。他点开,看到一张照片——哥哥站在讲台上,穿着旧布鞋,手里拿着稿子,神情平静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走向宿舍楼。
第二天中午,阳光正好。
吴万勋在会议间隙找了个安静角落回拨电话。这里是会议中心东侧的露天庭院,有几棵桂花树,枝叶茂密,遮出阴凉。几张木椅散落其中,他挑了最偏的一张坐下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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