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父亲新奇,开阔眼界(1/2)
吴万勋走出主厅时,讲座已经结束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人基本走光了,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。他站在门口,背包很沉,压在肩上。包里有他昨晚熬夜改的讲稿打印版、会议资料,还有母亲留下的旧怀表。他一直带着这块表,觉得这样才有勇气。
主厅的大门慢慢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台。灯光熄了,只剩下一排空椅子,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。刚才坐满人的地方,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但他还记得掌声响起的时候,那种感觉还在。
他刚刚在台上讲话,题目是《乡土记忆与城市变迁》。他说了村子被拆的事,说了老屋瓦片被雨打湿的晚上,也说了村口那棵百年槐树倒下时,全村人站着不说话的情景。
讲完后,有人鼓掌。掌声不算热烈,他知道很多人只是礼貌性地拍了几下。但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,没移开过——那是他父亲吴建国的眼睛。
吴万勋拉了拉背包带子,转身往电梯走。皮带有点磨肩膀,他换了姿势背,脚步慢了下来,等父亲跟上。可吴建国没动。他扶着墙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玻璃门外看。
外面天刚亮,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很低。街道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车响。一辆洒水车开过去,水喷在路上,起了点雾气。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洗得发亮,在晨光中反着光。
吴建国望着楼下,身子前倾,好像怕错过什么。他的手指抠着墙边一道小裂缝,呼吸很轻,胸口却起伏明显,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来覆去。
吴万勋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——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,车身印着广告,颜色很鲜艳。车顶写着“K108路”,侧面是一栋高楼的宣传图,周围绿树成荫,一家人笑着走出来,看起来很幸福。
“那车跑得真快。”吴建国说,声音很小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这是公交,城里人都坐这个。”吴万勋答,语气平和。他知道父亲没见过这种车,也没近距离看过。在村里,最远就是乡际班车,破旧的中巴车,一年跑不了几次。
吴建国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他一直看着那辆车,直到它拐弯看不见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两人等电梯。电梯井传来嗡嗡声,接着是钢缆拉动的声音。数字从12跳到11,再到10……每跳一下,吴建国的眼神就紧一分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开了。里面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低头看手机,领带整齐,公文包夹在腋下。他们抬头看了父子一眼,又马上低下头,好像多看一秒都不愿意。
吴万勋侧身:“您先进。”
吴建国犹豫了一下,才走进去。他贴着角落站,背靠着金属壁,好像怕碰坏什么东西。电梯开始下降,他盯着楼层显示,从12到1,每一个数字亮起又灭掉,他都盯着看。他的手抓着背包带,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帆布里。这包很旧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坏了,是他三十年前进城打工时买的,后来放了很久,现在又拿出来用了,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双布鞋。
吴万勋看到父亲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不出话。他只能站着,感受电梯下降时的轻微失重感,还有身边这个男人沉默中的波动。
“叮”——一楼到了。门一开,冷风吹进来。两人走出大楼,清晨的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还带着城市的尘土味。吴建国抬手挡了下脸,眯着眼,像是光线太刺眼。他穿着深灰色夹克,裤子是旧工装裤,脚上是沾了泥点的运动鞋。这样的打扮,在这片高楼林立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。
街对面有栋高楼,三十多层,玻璃墙反射着阳光,很刺眼。吴建国扭头问儿子:“这楼有几层?”
“三十多层吧。”吴万勋说,“比咱村后山还高。”
吴建国没接话,仰头看,脖子僵着,眼睛一直往上扫,直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。他从来没看过这么高的楼。钢筋水泥建的,直冲天上,像要把天捅破。他在心里数:一层、两层……数到十就乱了,再数又忘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带儿子上山捡柴,站在山顶看全村,那时觉得自家屋顶是最高的。现在才知道,自己以前就像井底的青蛙。
一辆出租车突然冲过去,按了喇叭,声音很尖。吴建国猛地一抖,往后退半步,差点撞到身后一个拿咖啡的年轻人。那人皱眉看了他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
“别怕。”吴万勋扶了下他胳膊,掌心温热,“车会停,红灯亮了就得等。”
“灯还能管车?”吴建国皱眉,不信。
“嗯,都按规矩来。”吴万勋指着斑马线,“人过马路,站这儿,绿灯亮了才能走。”
正说着,信号灯变了。前面车停下,斑马线两边亮起绿色小人。吴万勋拉着父亲往前走。吴建国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试探着,像踩在湿滑的田埂上,怕一脚踏空。他不停看左右,耳朵听着车声,整个人都很紧张。
走到一半,一辆电动车从旁边冲出来,速度很快,骑手戴着耳机哼歌,根本没减速。吴建国立刻站住,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子,力气大得差点撕破衣服。
“没事。”吴万勋稳住他,声音沉着,“他不能抢道。”
话音刚落,路口保安吹哨喊:“那边!戴帽子的!红灯看不见啊?!”那人这才刹车,骂了一句,绕开人群走了。
吴建国这才继续走,更慢了。他呼吸有点急,额头出汗。那一瞬间,他想到二十年前的事:村口土路上,拖拉机失控撞死了一个八岁的孩子。那是邻居家小孩,当场就没气了。从那以后,他对所有快速移动的东西都有恐惧。
过了马路,两人沿着人行道走。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,蓝色黄色,整整齐齐。吴建国盯着看,忽然停下。
“这车没人看守?”他问,语气怀疑。
“扫码就能骑。”吴万勋拿出手机,对着二维码一扫,“咔一声就开了。”
吴建国凑近看,见锁真的开了。他伸手摸了下车座,冰凉,又缩回手,像怕留下痕迹。
“骑一段?”吴万勋问。
“不了。”吴建国摇头,“我走就行。”
他知道这不是自行车。虽然样子像,但没有链条声,没有蹬车的阻力。更重要的是,这车谁都能骑,谁都能停,没人管,也没人认。在他眼里,这不是“东西”,是“玩意儿”,不实在。
他们继续走。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早餐摊支起来了,油条在锅里炸,滋啦响,香味飘很远。豆浆桶冒着热气,摊主熟练地舀一碗递人,收钱找零一气呵成。吴建国闻了闻:“这味儿比咱家灶台还香。”
“那边卖豆浆油条。”吴万勋指了指,“要不尝一口?”
吴建国犹豫一下,点头。他不是馋,是想试试城里人的日子。他想知道这些人吃什么,怎么活,为什么走路那么快,眼神那么冷。
摊主递来一碗豆浆、一根油条。吴建国接过,捧在手里,热乎乎的。他咬一口油条,嚼了几下,眼睛亮了:“脆,还不腻。”
“城里人早上就这么吃。”吴万勋喝了一口豆浆,“赶时间,顾不上做饭。”
吴建国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,大多拎包低头走路,谁也不看谁。“他们都不认识?”
“多数不认识。”吴万勋说,“住一栋楼,也可能三年不见一面。”
吴建国没说话,慢慢啃油条。他吃得慢,每一口都细细嚼,好像要把这味道记住。吃完,他把纸袋叠好,放进垃圾桶。动作笨拙,但认真,像完成一件重要的事。
走了一段,前面有座天桥横跨马路。钢筋结构,有些锈,台阶陡,护栏上有涂鸦。吴万勋说:“上去看看?”
吴建国抬头看了看,喉咙动了一下。他不怕高,但他怕悬空的感觉——脚下是车流,头上是天,人像挂在半空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一步一步往上爬,脚步重,鞋底摩擦台阶发出沙沙声。爬到一半,他停下来喘气,手扶栏杆,看见
他想起第一次进城打工,在火车站迷路,站在天桥上看人流,站了一个小时不敢下去。
终于到了桥顶。风更大了,吹得衣服哗哗响。他扶着栏杆喘气,胸口起伏。
眼前是整条主干道。车流不断,喇叭声不停。左边是商场,门口挂着大海报,明星笑得很灿烂;右边是写字楼,玻璃墙映着天光,整栋楼像在发光。阳光照下来,整条街亮得晃眼,连空气都像镀了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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