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嫉妒作祟,阴谋初现(1/2)
午后阳光斜照,院子里的青砖泛着光。吴万勋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笔头已经磨秃了,橡皮也被咬坏了。他低着头,面前摊着稿纸,上面写满了字,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。他读了一遍刚写的句子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自己能听见。
树上的蝉一直在叫,叫声很长,从夏天开始一直响到现在。没人管它,就像没人真正在意吴万勋写的这些话。但他相信,总有一天会有人听。
他站起来,把稿纸整了整,走到院子中间,举起来开始朗读。这次声音大了些,语气也认真了。他讲麦收夜里的事:农人点灯磨镰刀,女人在灶前煮粥,孩子睡在草堆里。他说这些不是故事,是真实的日子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,确认没关紧才继续念。那扇门是他妈妈生前钉的,有点歪,一推就吱呀响。他怕风把门吹上,也怕屋里太暗,影响记忆。
风从菜地那边吹来,带着泥土味和井水的凉气。还有韭菜被踩断的味道,混着南瓜藤的青味。他读得很慢,每句话都试两遍,选顺口的那个。说到“土地不会说话,但它记得”时,他皱眉,觉得不够实在,又改成:“土地不说,可脚印还在。”说完又摇头,觉得太直白。再改一次:“土地不记年月,但记脚步。”这一次他自己听着觉得好些,就在边上写了个标记:这里可以用。
他把这句话抄进笔记本里。这个本子用了五年,封面脱线,边角卷曲,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,有些字连他自己都要凑近才能认出来。这本子一直放在他裤子最里面的口袋,跟着他从村小学礼堂第一次念稿,到现在要去市里参加“乡土记忆”征文宣讲会。
柴垛后面有动静,像是草被压断的声音。他没听见,继续念稿。
赵二狗蹲在柴草后面,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。他盯着吴万勋的手,那只手捏着纸,翻页时指节用力。他看见稿纸上到处都是圈圈划划,字写得密,看得出下了功夫。他咽了下口水,喉咙干。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一个多时辰,膝盖发麻,小腿酸胀,但他不敢动。他知道只要一动,哪怕是一根草晃一下,都可能被发现。吴万勋虽然背对着他,耳朵却很灵,小时候偷摘黄瓜还没落地就被喊住了。
他往前蹭了半步,鞋底擦过碎石,立刻停下。吴万勋还在念,没回头。他松口气,眼睛重新盯住那叠纸。
“凭什么?”他在心里问。这话他已经想了一上午。昨晚他在砖窑睡了一夜,天没亮就回来,就为了看这个人怎么得意。他看见吴万勋早起扫地、喂鸡、挑水,动作平常,可就是这种平常让他更难受。村里人都说他变了,说他现在正经干活,可谁真拿他当回事?连小孩见他还往后退。可吴万勋呢?一句话不说,全村人都围着他转。
他想起三天前的事。村委会门口贴了通知,县文化馆要选三个人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,主题是“我与土地”。名单一公布,吴万勋就在上面,另外两个一个是退休老师,一个是返乡青年。而他赵二狗,名字连候选都没进去。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,手指抠着墙皮,直到指甲劈了也没走。
傍晚李婶送饭来,说是给吴万勋炖的鸡汤,补脑子用的。王老师亲自送来一沓信纸,说是特供稿纸,不容易洇墨。就连平时最不爱搭理人的会计老张,路过时都停下自行车说了句:“好好准备,咱村的脸面。”
而他赵二狗,蹲在村口修拖拉机,满手油污,没人看他一眼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砖窑的灰,掌心有老茧,是扫地搬东西磨出来的。可这双手再干净,别人眼里还是脏的。而吴万勋那双写字的手,黑乎乎的,沾过牛粪、猪食、田里的烂泥,可人家说那是“文化人的手”。
他咬紧牙。
吴万勋忽然转身往屋里走。赵二狗立刻缩头,贴紧柴堆。他听见脚步声进了堂屋,接着是碗碰壶的声音。吴万勋去倒水了。
桌上还放着稿纸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慢慢起身,弯着腰靠近后窗。插销生锈了,轻轻一拨就开。他推开窗扇,翻身进去,落地很轻。屋里有墨水味,混着旧木头的气息。他直奔八仙桌,目光落在中间那页纸上——正是讲父亲割麦那段,前后标着编号“3”。
他伸手去拿。
手指刚碰到纸,又缩回。心跳很快。他知道这是错的,可脑子里全是那些眼神:刘伯的冷淡,小孩的躲闪,会计递文件时那一秒的迟疑。他不能让吴万勋再往上走一步。只要这篇稿子出问题,只要他在台上卡住,别人就会知道,他也只是个种地的,也会犯错,也会丢脸。
他一把抽出那页纸,直接撕成两半。动作急,纸边划破手指,他没管。血珠冒出来,顺着指腹流到纸上,留下一小片暗红。他把纸团塞进裤兜,回头看了一眼门口,迅速翻窗出去,顺手带好窗扇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他贴着墙根往后退,拐过屋角才敢直腰。他喘了口气,手伸进兜里摸了摸纸团,还在。他低头看了看,指尖沾了点血,是刚才划的。他没擦,反而笑了下。
那笑很浅,几乎看不出,但却是近两年来,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。
堂屋里,吴万勋喝完水,拿着碗走出来。他把碗放在灶台边,回到院子里坐下,继续念稿子。
开头几句顺畅,他越念越投入。讲到母亲夜里缝补,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像雨点打在瓦上,他放慢语速,想让人听清那种安静。他翻页,准备接下一段。
纸少了。
他愣住。前后两张对不上,前一页结尾是“她总在灯下做到三更”,后一页开头却是“第二天清早,露水还没干”。中间缺了一段,是他反复修改过的父子对话部分。
他来回翻了两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记得这段写得很细,父亲说“累死也得割完”,他说“我来替你”,父亲摇头说“你还小”。这几句他练了好多遍,语气都标好了。怎么会没了?
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。桌上没别的纸,地上也没有。他低头检查八仙桌周围,砖缝里连个小纸屑都没有。他回到座位,把前后文连起来读,结果更不对劲,话接不上,意思断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回想。是不是昨天收拾时放错了?可他明明记得是按顺序夹好的。难道是风吹走了?可门窗都关着,屋里也没乱。他掏出笔记本,查自己记的修改清单,上面写着:“第三页重点调整对话节奏”。
他睁开眼,看着手中的残稿,低声说:“这句……不该在这儿断?”
院外树丛里,赵二狗背靠树干站着。他从兜里掏出纸团,展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。果然是那段父子对话。他重新揉紧,攥在手心。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他靠着树,慢慢滑坐到地上,两条腿伸直,喘着气,像刚跑完十里路。
他知道这事做下了。
他不后悔。
他抬头看天,太阳偏西,光线照在屋檐上,金黄一片。他知道吴万勋现在一定在找那页纸,翻箱倒柜,越找越急。他会怀疑自己,会想是不是记错了,会一遍遍念那断掉的句子。他可能今晚就得重写,可时间不够,写不好。到了会上,他一站起来,话说到一半卡住,全场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——可他说不出来。
他就毁了。
赵二狗把纸团在手心里碾了又碾,直到变成一团糊。他把它塞进衣袋深处,慢慢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往村外走。脚步不快,但稳。他走过几户人家,有人打招呼,他点头应了一声,声音低,但不像平时那样躲闪。
他觉得自己做了件该做的事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不久,一只花斑母鸡从屋后踱步而来,低头啄食,恰好在窗台下一粒掉落的玉米粒。它刨土时爪子一扬,掀起了些许尘埃,其中一张极小的纸片,被风托起,飘进了院角的排水沟,随即沉入湿泥之中。
……
吴万勋没有放弃。
他第三次翻开稿纸,从头开始读。他念到断处,又停住。他放下纸,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几支旧笔、半盒订书钉、一卷胶布。他蹲下身,把手伸到桌底摸了摸,什么都没有。他站起身,环顾屋子,目光扫过挂历、铁锹、门帘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安静,整洁,没人动过。
可稿子就是少了一页。
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晚霞渐褪,暮色漫上来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接着是孩子归家的脚步声,清脆而欢快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秋天,父亲病重卧床,家里没钱买药,他半夜背着篓子去山里挖药材,摔了一跤,额头磕在石头上,血流不止。父亲听说后挣扎着爬起来,拄着拐杖走了五里路来找他,嘴里一直念叨:“你还小,你还小啊……”
那一刻,他哭了。
而现在,那句“你还小”,却再也找不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凭记忆重写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稿纸,拿起铅笔,一笔一划写下:
“我说,爹,我来替你割。
父亲摇摇头,说,你还小。
我说我不小了,我能行。
他说,不是能不能,是该不该。累死也得割完,可这不是你该扛的担子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闭上眼,耳边仿佛响起当年麦田里的风声,镰刀刮过麦秆的沙沙声,还有父亲沉重的呼吸。他忽然明白,这一段重要,不只是因为它真实,而是因为它有一种传承——一种沉默的责任,一种不用说出来也能懂的感觉。
他继续写道:
“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‘你还小’,不是说我力气不够,而是怕我太早尝到生活的苦。可土地不会等人长大,它只认汗水。”
这一句落下,他心头一震。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。
他把整段重读一遍,虽不如原稿精细,但情感更浓,语言也更自然。他知道,或许明天还能再改,但现在,至少可以继续练习了。
夜幕完全降临,他点亮煤油灯,灯光昏黄,照在稿纸上,字迹清晰可见。他继续朗读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。
与此同时,赵二狗正坐在村外废弃的打谷场上。
他掏出那个已被揉烂的纸团,试图展开,却发现字迹因汗水和血渍模糊不清。他用力辨认,终于看清了几句:“我还小”、“累死也得割完”。他盯着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父亲喝醉回家,把他按在地上打,只因为他偷吃了半块馍。母亲跪着求情,被一脚踢开。第二天早上,他照样去放牛,脸上肿着,没人问一句。那时没人说他“还小”,也没人觉得他不该承受这些。
而吴万勋的父亲,哪怕临终前最后一口气,还在担心儿子太年轻扛不起生活。
凭什么?
同样是泥土里长大的人,一个被呵护,一个被践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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