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荣耀邀约,梦想新章(2/2)
他盯着那件挂在绳上的中山装,熨得平平整整。
他低声说:“等着瞧……”
话没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轻,很快,消失在村西的黑地里。
吴万勋不知道有人来过。
他还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信,望着月亮。
风吹过院子,掀了下桌上的纸。是昨天吴万强写的采购清单,写着“玉米种”“复合肥”“喷雾器数量”。字迹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他知道,这张纸和那本书一样,都是他们一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
可现在,他要走出去了。
不是打工,不是卖货,是去讲话。
讲他们的故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信折好,放回裤兜。
然后站起来,进屋,从床底拿出铁皮饼干盒。打开,取出《麦收时节》的样书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里写着:“麦子收完了,人也该歇了。”
他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合上书,轻轻放在桌上,正对着门。阳光明天一早就能照到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吴万勋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听窗外麻雀啄檐的声音,心跳比平时快。他下床洗漱,动作很轻,怕吵醒家人。可走出房门时,发现厨房灯已经亮了。
父亲在煮粥。锅盖掀开,白气腾腾。桌上摆着咸菜、煎饼、一小碟炒鸡蛋。吴万强拿着手机核对行程:“哥,票订好了,八点零三分发车,五小时十三分到站,出站口我帮你查了公交路线,步行七分钟到会议中心。”
吴万娇也起来了,手里拿着一块绣好的书签。红丝线绣着麦穗,背面缝了四个字:“哥哥加油”。
“我昨晚上绣的,”她把书签塞进他衣兜,“带着它,保你讲得好。”
吴万勋低头看着书签,指尖抚过丝线,喉咙又是一阵发紧。
七点半,一家人送他到村口。
吴建国坚持陪他去镇上坐车。他穿着蓝布衫,背着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热水壶和几个煮鸡蛋。“你别慌,”他边走边说,“上去就说你心里的话。说咱村的事,说咱家的事,说你为啥写这本书。他们爱听不爱听,那是他们的事,你只要说出真话就行。”
吴万强骑着摩托跟在后面,后备箱塞满零食和水。“有事打电话!”他喊,“缺钱随时转!”
吴万娇站在路口挥手,辫子在风里甩。
车子启动时,吴万勋回头望了一眼。晨光洒在村子上,屋顶泛光,老槐树静静立着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赶集,他坐在后座,紧紧搂着父亲的腰。那时他以为,世界就是这条土路。
可今天,这条路通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动车上,他靠窗坐着,手里攥着书签。窗外田野飞快后退,村庄、河流、麦田、电线杆一一掠过。他翻开《麦收时节》,看到第三章,写父亲在暴雨夜抢收麦子,浑身湿透,却笑着说“麦子没糟蹋,值了”。
他眼眶发热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,列车到了省城。
他走出车站,阳光刺眼,高楼林立,车流不停。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玻璃墙,照出他自己——中山装,布鞋,拎着旧帆布包。
会议中心在市中心,建筑像翻开的书。他报名字,领了参会证,被带到休息室。
房间里有十几位作家,有的聊天,有的看书。有人穿西装,有人戴眼镜,端着咖啡。他找角落坐下,不敢抬头。
“你是吴万勋?”一个女编辑走过来,微笑,“我是《乡土文学》的责任编辑,也是这次会议的联络人。你的《麦收时节》我们做了推荐,反响很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一会儿主持人会介绍你,你准备讲什么?”
他张嘴,声音有点哑:“我想……讲讲我为什么写这本书。”
“很好,真实最有力量。”她拍拍他肩膀,“别紧张,我们都期待听到农民的声音。”
他点头,手心全是汗。
下午两点,会议开始。
大厅坐满了人,三百多个座位几乎全满。主席台挂着横幅:“新时代乡土文学创作研讨会”。灯光柔和,音响清楚。主持人宣布进入“代表发言”环节,念到他的名字时,全场安静了几秒,接着响起掌声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走上台时,脚步很慢。讲台前立着麦克风,像一座山。他站定,低头看手里的稿纸——其实什么都没写,只画了几道横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行……”他声音有些抖,“我叫吴万勋,是青山村的一个农民。”
台下安静。
“我今年四十八岁,种了三十年地,也写了二十年小说。”
有人点头。
“我写《麦收时节》,是因为有一天,我娘问我:‘你天天写这些,图啥?’我说,我想让别人知道,咱农村人也有故事,也有心事,也值得被记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我写的是麦子,也是人。写的是收成,也是命。写的是父亲在地里弯腰的样子,写的是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,写的是村里孩子考上大学时全村放鞭炮的欢喜,写的是老人走时没人记得他名字的凄凉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稳了。
“有人说,农民不该写书,说这是‘不务正业’。可我觉得,正因为我是农民,我才最该写。因为我知道土地有多重,汗水有多咸,日子有多难。我也知道,希望是怎么从裂缝里长出来的。”
台下有人动容。
“我不懂理论,不会用那些漂亮词。我只会说真话。如果非要说写作的意义,那我想说——它让我在锄地时,还能想着远方;在夜里失眠时,还能相信明天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所以今天,我不是来领奖的,也不是来炫耀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:我们这些沉默的人,也会说话。我们的声音或许粗糙,但它是真实的。”
掌声忽然响起。
起初零星,接着越来越响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眼眶发红。
他站在台上,看着这片掌声,忽然觉得,那件中山装不再沉重,而是像翅膀一样,轻轻托着他。
会议结束后,很多人围上来握手、合影、交换联系方式。有教授请他去讲课,有出版社问他有没有新稿,有记者想做专访。
他一一回应,态度礼貌。
傍晚,他独自走在回宾馆的路上,天上飘起细雨。街灯亮了,照在湿地上,像碎金。
他走进一家小书店,买了两本诗集、一本散文,还有一本《写作课》。付钱时,老板问:“你是作家?”
他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”
回到房间,他打开电视,新闻正在播研讨会的消息。镜头扫过会场,他看见自己站在台上,身影不大,但很清楚。
他关掉电视,从包里取出那枚书签,轻轻放在枕头边。
然后躺下,望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,明天还得回家。地里的玉米要除草,超市的账还没对,妹妹的新围巾还没织完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闭上眼,梦里又回到了村子。
老槐树下,父亲在晒谷,母亲在纳鞋底,弟弟在记账,妹妹在织布。他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风吹动书页,哗啦啦地响。
远处,太阳正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