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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二狗决定,重新做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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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阳光照在田埂上,土路晒得发白,踩上去有点滑。吴万勋从水渠边挑了两桶水,扁担压在肩上,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玉米地刚浇过水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吹过来,打在脸上凉一下就没了。他一路上没遇到人,连狗也没叫。

天是蓝色的,很高,没有云,太阳偏西,光线斜着照下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,风吹起一点灰,在空中转一圈又落下了。远处的山看不太清,村子很安静,只有蝉在断断续续地叫。

吴万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领口磨破了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的旧伤疤。裤脚卷着,沾了泥,鞋子也裂了口,走路时发出“吱嘎”声。他肩上的扁担是老榆木做的,用了很多年,表面光滑,两端微微弯,承重时会响一下,像在配合他的呼吸。

他走得慢,不是因为累,而是习惯了。这活他干了十几年,从二十多岁干到现在四十来岁,早就成了日常。他知道怎么走省力,知道哪块地土硬,哪段水渠容易塌。他知道日子就得一步步过,急不了,也停不下。

玉米地在他左边,秆子比人高,叶子宽大,湿漉漉的,风吹过时沙沙响。几只麻雀从地里飞出来,落在前面的老槐树上,叫了几声又安静了。

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。这棵树很老,树干粗,树皮裂开,枝杈多,遮出一片阴凉。树根露在地面,像弯弯曲曲的蛇,其中一根凸起的地方正好能放水桶。他把扁担卸下,把空桶放下,桶底碰着石头,“哐”了一声。

他抬手擦汗,手背蹭过额头,留下一道泥印。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风吹过来有点冷。他站了一会儿,喘口气,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头——那里有一片荒地,杂草长得很高,是他家以前的地,两年前就不种了。他没多看,弯腰准备提桶。
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听得见,踩在干土上,“嚓嚓”响,像是犹豫,又像是非来不可。他停住动作,没回头,也没动,只是耳朵竖了起来。

脚步声停了。

三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
吴万勋慢慢转过身。

是赵二狗。

他站在那儿,没再往前。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,像在画圈,又像随便动动。脸晒得通红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嘴角有血丝。头发乱糟糟的,额前几缕被汗粘在脸上。他穿一件灰黄夹克,袖口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
他不说话,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。

吴万勋也不动,也不问。

他看着赵二狗,眼神平静,没有生气,也没有讨厌,就像看一个路人,或者一棵树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知道他过去做过什么。但他不急。时间过去太久了,久到恨也变成了灰。

等了几秒,见他还不开口,吴万勋弯腰去提桶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赵二狗突然说。

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他说完,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,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口水。

吴万勋直起身,看着他。

赵二狗抬起头,眼神闪了一下,不敢对视,又强迫自己看着吴万勋。两人就这么看着,谁都没动。风从玉米地吹过来,带着湿气,吹动树叶,发出轻微声响。

“你说。”吴万勋说。声音平常,就像聊天。

赵二狗又咽了口水,喉咙上下动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攥成拳头,垂在身侧。手很粗糙,指节大,掌心有茧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,像好久没干活。

“以前的事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小,“我不该撕你稿子,也不该说那些难听话。我错了。”

他说完,没再看吴万勋,眼睛盯着脚前的一小块地。地上有只蚂蚁,背着一粒草籽,慢慢爬。他用脚尖轻轻一拨,把它拨到旁边。蚂蚁停了一下,转了个方向,继续走。

吴万勋没马上回应。

他扶着扁担,看着赵二狗。脸上没表情,不惊讶,也不生气。他就这么看着,像在认一个久未见面的人。记忆一点点浮上来。

那是八年前。

吴万勋在县文化馆做临时工,抄文件,整理资料。他喜欢写作,晚上常在灯下写小说、散文、诗。他写得很认真,字迹工整,稿纸一页页叠好,放在旧饼干盒里。他投过几次稿,有退信,也有一次文章登了省里的刊物,署名“吴野”。

他以为生活会慢慢变好。

可那年冬天,他写的中篇小说《麦收时节》被推荐参加地区征文比赛。他花了三个月写完,改了七遍,抄了两份,一份寄出,一份留在办公室抽屉。评选前一周,那份留底的稿子被人撕碎,扔进了厕所。

没人承认。

但有人看见赵二狗是最后一个离开文化馆的。

后来县里来了作家团,有人提起吴万勋写东西,赵二狗当着大家的面笑着说:“他也配写?写的都是些没人看得懂的废话。”这话传开了,成了笑话。吴万勋再没投稿,也没提过写作。

第二年,文化馆裁员,他第一个被辞退。

他回村种地,挑水,修渠,日复一日。村里人忘了他曾“有点文化”,只记得他是“老吴家那个老实人”。

赵二狗呢?他去了县城,在工地干过,在饭馆端过盘子,也进过厂,但没一样干长久。他爱喝酒,脾气差,常为小事打架。前年回来时,瘦得不成样,眼神浑浊,说话不清。有人说他赌钱欠债,躲在老家。

村里人见了他都躲。

可今天,他站在这里,说了这句话。

吴万勋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慢慢把水桶放下,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擦手。布是旧衣服撕的,边都毛了,他一直留着,用来擦工具、擦手。他擦得很仔细,手指缝、虎口、手背都擦了,像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擦完,他站起来,靠着树,双手抱在胸前。

“你能来这说这话,”他开口,声音平,“说明心里还有光。”

赵二狗猛地抬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。眼眶红了,但他没眨眼,也没擦。

吴万勋没看他,望着玉米地。叶子在风里晃,沙沙响。一只麻雀飞起来,往村口去了,翅膀一闪,不见了。

“人都会犯错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真想改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头看着赵二狗。

“往后别再害人,也别糟蹋自己。”

赵二狗没说话。他站着,肩膀先塌下去一点,又忽然挺直。眼眶红,但没低头,也没转身。他就这么站着,像一根被风吹歪又硬撑着立住的杆子。

风吹过来,扬起点灰,打在鞋面上。

吴万勋没再说什么。他弯腰提起水桶,把扁担架上肩,试了试位置,觉得稳了,才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水桶还在树下,你要是顺路,帮我捎回去也行。”

说完,继续走。

赵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。扁担压着肩膀,左高右低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实。走到拐弯处,人被玉米地挡住,只剩扁担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然后没了。

他这才动了。

他走过去,把两个空水桶拎起来,挂在扁担上。扁担是吴万勋落下的,一头沾着泥。他试着扛了一下,位置不对,压得脖子疼。他调了两次,才勉强扛稳。

他沿着同一条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重。走到自家屋后,他把水桶放在院墙边,扁担靠在柴堆上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

屋里暗,门关着,窗户小,光从缝里照进来一条。他坐在床沿,没脱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很粗,指节大,掌心有茧,但没干活的痕迹。指甲缝里有黑泥,袖口沾着烟灰。他翻来翻去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小时候。

他爹还在的时候,家里穷,但有规矩。每天晚上,爹让他背《三字经》,背不出就打手心。娘总劝:“孩子还小。”爹说:“人不能没规矩,没规矩就废了。”

他十岁那年,爹喝醉摔下坡死了。

从那以后,家里散了。娘改嫁,他跟着奶奶过。奶奶常咳血,躺在床上。他放学回家要煮饭、喂药、劈柴。有一次饿极了,偷了同学半块馍,被当场抓住。老师让他站讲台上说:“偷东西的孩子没出息。”全班哄笑。

他恨那个老师,更恨自己。

后来他辍学,跟着混混去县城打工。第一次拿到工资,请人吃饭,喝得烂醉。醒来时钱包空了,裤子也被扒了。他躺在桥洞下,冻了一夜。

再后来,他学会抽烟、喝酒、说狠话。他发现只要凶一点,别人就不敢惹他。他在饭馆当服务员,客人少给钱,他敢骂;工头扣工资,他敢动手。他觉得自己“硬气”,可没人真正尊重他。

直到他听说吴万勋投稿获奖的事。

那时他失业在家,整天喝酒。听说吴万勋写了书还要去领奖,他心里突然很难受——不是羡慕,也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被甩开的恐慌。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掉,而吴万勋却在往上走。

那天晚上,他喝了半瓶白酒,骑车去了文化馆。

他翻窗进去,找到吴万勋的抽屉。看到那一摞整整齐齐的稿纸,标题是《麦收时节》,副标题是“献给土地与父亲”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突然一把抓起来,撕了。
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
撕完,他把碎片塞进马桶冲了。

第二天,他在街上碰到吴万勋,故意说:“你写的那玩意儿,谁看得懂?装什么文化人?”他看见吴万勋脸色白了一下,但没说话,低头走了。

那一刻,他竟有点高兴。

可那高兴只持续了三天。

后来吴万勋被辞退,回村种地。而他,越混越差,债越欠越多,朋友越来越少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撕掉的不只是几张纸,而是一个人心里最后一点光。

他坐在床沿,很久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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