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作品投稿,期待结果(1/2)
天刚亮,吴万勋就醒了。
他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他没有闹钟。也不是被太阳照醒的,那时候天还没完全亮。他是被一个梦惊醒的。梦里有个声音一直说:“寄出去了,寄出去了。”一遍又一遍。他猛地睁开眼,心跳很快,额头有点出汗,好像真有人在他耳边说话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点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缝照进来,落在床头那本打开的笔记本上。纸有点卷,像是昨晚翻过但没写什么。他躺着不动,耳朵贴着枕头,听外面有没有动静。
鸡叫了两声,然后就没声音了。风从屋檐下吹过,门框上的铁皮响了一下,像有人轻轻推门。院子里有薄雾,土墙上湿了一块一块,像小时候他在书本边上乱画的地图。墙根下趴着一只老猫,缩成一团,尾巴尖动了动,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冷。
他没马上起床,躺在床上揉了揉脖子后面。肩膀中间有点酸,这是天天低头写字留下的毛病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背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,晚上翻身骨头会“咔”一声响,像木头断了。
他翻了个身,手伸到床板
布包用三层布裹着。最外层是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,中间是妹妹剩下的碎布拼的,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手帕,角落绣了一朵褪色的小花。他解开得很慢,好像怕弄坏了什么。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的稿子——《麦子熟时》。
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毛了,有的地方还裂开了口子。这是他改了七遍的定稿。每一个字都是他一个一个写的,每个标点都想过很久。他曾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删掉三章,烧成了灰;也曾在清晨重写开头,直到窗外麻雀开始吃谷子。
他把稿子抱在怀里坐起来,低头看封面。书名是他自己写的,一笔一划很工整,就像他这个人:不弯,也不躲。
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去城里打工,十年后回来,发现村子变了。主角叫李守田,原型是村东头一个疯老头,但故事里的委屈、不甘、对土地的感情,其实都是他的心事。
他没换衣服,穿着睡觉的旧衬衫下了地。领子破了,少了一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一小块皮肤,颜色深,有一道浅疤,是十五岁劈柴时被斧头划的。脚踩在地上,凉气往上走,他抖了一下,但没停下。
走到墙角的老木箱前蹲下。箱子是父亲留下的,榆木做的,很重,一个人搬不动。漆掉了不少,木头上有裂缝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箱子上了锁,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睡了一夜。钥匙冰凉,沾着汗和衣服的线头。
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,“咯哒”一声,像是打开了很久没动的东西。盖子掀开,一股樟脑味混着霉味冲出来。他伸手进去,在最底下拿出一张牛皮纸——去年杀猪时屠夫给的包装纸,厚,结实。
他小心地把稿子放上去,用麻绳一圈圈绑紧,打了三个死结。绳子勒进纸里,发出“咯吱”声,像树枝压断。他盯着绳子看了几秒,想起小时候母亲缝棉袄的样子:一针一线,密密的,怕漏风。
他站起来,把包裹夹在腋下,拿起墙边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院子里没人。灶台是冷的,锅盖歪在一旁,水缸边放着半截扁担,是昨天挑水留下的。石墩上有他昨晚坐过的印子,青苔压塌了一片。他坐在那里穿鞋,低头系带时看见鞋尖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出来一点。指甲厚,边缘发黄,是因为常年穿不合脚的鞋。
他没管,系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院门外走。
太阳还没出来,村路上很安静,远处有狗叫了一声,没了。空气湿润,踩在地上留下脚印,一会儿就被风吹没了。路边草上有露水,碰一下就掉下来,沾湿裤腿。
他沿着土路往镇上走,五里地,走得不快也不慢。肩上的包裹沉,压得左肩低一点。他知道这条路每一处坑洼,哪段坡陡要喘气,哪个拐弯会有风扑脸。走过自家旱地时,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田里的玉米苗——刚长出来,稀稀拉拉,草比苗多。
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,他站住抬头看。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,叽喳叫,像在抢吃的。一只叼着草茎飞走了,可能是去搭窝。他看着它飞远,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也想飞走。
十八岁那年,他考上县里的师范学校,全村人都说“咱村出秀才了”。可开学前一天,父亲咳血倒下,家里没钱。他退学了,留在村里当小学代课老师,一个月三十二块钱。后来学校没了,他又去砖窑搬砖,在工地扛水泥,最苦的时候一天挣八块,吃两顿饭。
但他一直没放下笔。
最早在烟盒背面写,后来攒钱买了本子。三十岁那年第一次投稿,寄给省里的《乡土文学》,两个月后收到回信:“作品有一定生活基础,但节奏松,建议再改。”
他把这封信夹在日记本里,到现在还在。
第二年又寄一篇短篇小说,这次没回信。第三年、第四年……每年春天都寄一次。第五年换了编辑,新来的女编辑写了句:“你的文字太‘土’,现在读者不喜欢这种沉重的东西。”
他把这句话抄在墙上,用红墨水描了三遍。
他没停。
他知道自己的文字确实“土”。但这“土”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是他亲眼见的、亲耳听的、亲身经历的事。他写不了白领谈恋爱,也编不出富豪家斗。他只会写这片地上的人怎么活——怎么忍,怎么熬,怎么在风雨里守住一口热饭。
这一本《麦子熟时》,他写了三年初稿,一年修改,最后亲手抄一遍。他觉得,这是他最好的作品。
他继续走。路上遇到两个牵牛的老汉,看见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也点头,脚步不停。一个低声说:“老吴家的娃,又进城寄东西去了?”
另一个笑:“谁知道呢,反正每年都这时候。”
他们不知道他在写小说,以为他是给亲戚寄土产或药材。在这个月收入不过三千的小山村,谁会相信一个穿破鞋的男人,在偷偷写书?
走到砖窑拐弯处,风大了些,吹乱他额前的头发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。左边是废弃的砖窑,烟囱倒了一半,野藤爬满墙。他在这里干过三年,每天背百斤砖跑二十趟。现在窑口长满草,孩子钻进去玩捉迷藏,大人拿着棍子追。
镇邮局是个红砖小屋,门口挂着绿色牌子,写着“邮政所”,漆掉了些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,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,在看报纸。头发花白,袖口磨毛了。
他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,那人抬头,摘下眼镜:“办事?”
“寄信。”他说,把包裹放在柜台上。
那人接过掂了掂:“书稿?”
他点头。
“挂号吗?”
“挂。”
那人登记信息,贴标签,收了钱。他拿着回执走出门,手里轻了,心里却空了一块。他站在门口没动,回头看了眼那个绿色邮筒,立在墙角,桶身有锈,投信口黑黑的,像张不会说话的嘴。
他看了几秒,好像看见自己的心血滑进黑暗,再也拿不回来。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时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回到村里,太阳已经很高。阳光照在屋顶,瓦片反光刺眼。他从后山小路回来,顺手拔了几棵野菜——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。叶子带露水,绿得亮。他装进衣兜,准备晚上煮粥。
进院子时,看见妹妹晾的蓝染布在风里摆,阳光照着,显出深浅不同的纹路。这布是她自己种棉花、纺线、织布、染色做成的,花了好几个月。她嫁到隔壁村,丈夫早死,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每年春天回来住几天,帮忙种菜洗衣缝补。
他没打招呼,直接进屋。
屋里和早上一样,桌上剩半碗冷粥,是昨晚没喝完的。他倒掉,洗碗,烧水泡茶。茶叶是去年存的,梗多,味苦,但他习惯了。他坐在桌边喝半杯,翻开笔记本,笔悬在纸上,迟迟没写。
他知道该记一笔。每次寄稿后,他都会写:“X月X日,晴。稿已寄出。”然后数日子等回复。最长一次,等了六十三天才有退稿通知。
可今天,他写不下。
笔尖蹭了纸,留下一道淡墨,像虫爬。他放弃,合上本子,塞进枕头底下。
外面有脚步声,他抬头看门,又低头。不是邮递员,是小孩跑过,喊着追人。笑声清脆,穿过院子,撞墙反弹。
他站起来,拿锄头往自留地走。
地里的玉米苗刚冒头,草长得比苗高。他蹲下,一锄一锄刨,汗从鬓角流下,滴进土里,立刻没了。锄头碰石头,“铛”一声,震得手发麻。他停下喘气,望着眼前这块地。
这是父亲传下来的,不到两亩。种过麦子、玉米、红薯、花生,也种过烟草芝麻。二十年前,他还种棉花,摘了卖供销社,换来三百块,给妹妹交初中学费。
现在,地越来越难种。年轻人不愿待,都往外跑。老人种不动,干脆荒着。村里三分之一的地长满荆棘,野兔成群。
他干到天黑才回家。做饭,煮野菜粥,蒸两个红薯。吃完坐在门槛抽烟,烟是五毛一包的散烟,呛嗓子,他抽得慢,一口一口,火光在暗处一闪一闪。
夜里睡不着。躺在床上睁眼看房梁。月光从窗缝照进来,斜铺在墙上,像一把旧尺子量的线。他听见老鼠在屋顶跑,窸窣响,又听见远处狗叫,一声接一声,不知为什么。
他翻个身,脸朝墙。脑子里全是那封信——现在在哪?到省城了吗?有人拆开看吗?看了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太平淡?太土?不像小说?
他猛地坐起,伸手摸枕头下的本子,又放下。不能写。写了也没用。他躺下闭眼,可眼皮底下全是字,一行行一页页,都是《麦子熟时》的内容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又去地里。
锄草,松土,挑水浇菜。干到中午,听见村道上有铃铛声——邮车来了。他扔下锄头往路边跑,急得差点绊倒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绿色三轮车慢慢靠近,车斗堆着邮件袋,车头挂着铜铃,叮叮当当响。
车停了,邮递员老周下车,挨家送信。吴万勋站在旁边,不说话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。老周一抬头,看见他,笑了:“今天没有你的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脚步比来时慢,背也弯了些。回到家,他坐桌前,翻开笔记本,笔尖蹭纸,还是没写。最后画了个圈,涂黑了。
第三天,他没出门。
一整天整理旧稿,把废纸叠好塞进木箱。有些是十年前的草稿,字模糊,纸一碰就碎;有些是去年写的失败尝试,主角是女知青返乡,情节拖沓,他自己读都觉得假。
下午刮风,院门被吹开,他去关门,顺手看村口。没人来。
第四天,他去河边洗衣。
蹲石头上搓衣服,搓得手指发白。洗完晾上,看见上游漂下一片树叶,打转,一会儿沉一会儿浮,最后卡在石缝里不动了。他盯那片叶子很久,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样——随波逐流,最后被困住。
第五天,他烧热水,把冬天的棉袄拿出来洗。
洗完晒绳上,风吹得哗啦响。他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,想起母亲临终说的话: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要是真有人看,也算没白熬这些夜。”
那时母亲躺在竹床上,瘦得只剩骨头,说话断续。他跪床边握她的手,一句话说不出。母亲最后看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
他喉咙动了动,转身回屋。
第六天,他开始写新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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