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作品投稿，期待结果（2/2）
写一个打工多年的人回村，发现老屋塌了，井填了，没人记得他。写到一半，停了。他盯着那行字，觉得假。不是故事假，是他心不在那儿。
他合上本子。
第七天清晨，他照常起床，烧水，洗脸，扫院子。
扫到门口，听见脚步声。他抬头，是个陌生人，背着帆布包，像过路人。他没指望，但多看了两眼。那人穿运动鞋，背相机，脖子挂望远镜，可能是来采风的学生或记者。
那人没停，走了。
他继续扫地，把落叶堆一起，点火烧了。烟往上冒，有焦味。他站在火边，看烟散进天空，什么也没说。
傍晚，他坐在堂屋旧书桌前，手里捏一支秃头钢笔。桌上摊着一本破诗集，是他十五岁时买的，翻得书脊都裂了。他随手翻一页，看到一句：“种下去的字，未必都能长出声音。”
他盯那句话很久。
窗外天黑了，门半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桌上一张废稿轻轻动。他握着笔，指节发白，像要写什么，又没动。
远处传来牛叫，接着是孩子喊娘的声音。
他坐着，不动。
第八天，下雨。
一整天细雨，不大，不停。屋檐滴水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敲在石阶上，像倒计时。他没出门，坐在屋里补一张破网——防鸟雀用的。手指笨，穿针几次扎到指尖，出血，他舔掉，继续缝。
午后煮了一锅姜汤，喝下半碗，暖身子。然后取出《麦子熟时》的副本——他留了一份底稿，藏在木箱夹层里。他一页页翻，看到某些段落，嘴角微微动。
有一段写主角在火车站看见农民工挤在角落啃干馒头，脚边放蛇皮袋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喂奶，孩子哭，她低声哄：“别吵，等到了就能吃肉了。”
他记得写这段时，正在工地值夜班，坐在水泥管上，借路灯的光。
还有一段写主角回村，小学教室变成仓库，黑板积灰，讲台放化肥袋。他蹲下捡起粉笔写下名字，又用力抹去。
那是他真实经历。三年前回去看母校，看到那一幕，他哭了。
他合上书，轻轻摸封面，像摸孩子的头。
第九天，晴。
阳光强，屋顶发烫。他把被褥全搬出来晒，拍得灰尘飞。妹妹来了，带两个孩子。她看见他晒书，愣了一下：“哥，你还留着这些？”
他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万一哪天火了咋办？”
“那就烧了吧。”他说，“反正我也老了，写不动几年了。”
妹妹没再说，默默帮他翻棉絮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跑，笑声不断。最小的捡到一根断笔，趴地上画，嘴里念：“我也要写故事，写神仙打架！”
吴万勋听见了，怔住，走过去蹲下看。孩子画了座山，山顶站着拿剑的人，
“你写吧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只要你想写，就写。”
第十天，他去镇上买盐和灯油。
顺便去了邮局。柜台后的老花镜男人抬头看他：“又寄？”
“查个件。”他递上回执单。
那人查系统，摇头：“还没签收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走了。
路过书店——其实是文具店兼卖几本文艺杂志。他站在玻璃橱窗前看了很久。最新一期《当代文学》封面是个穿旗袍的女人，标题写着：“城市女性的情感困境”。他没进去。
第十一天，他梦见书出版了。
梦里，他走在县城街上，看见书店橱窗摆着《麦子熟时》，封面是金黄麦田，作者栏印着他名字。他伸手摸，玻璃冰冷。店员问他买不买，他说买。掏钱发现是几张零票，不够。
他惊醒了。
醒来天没亮，心跳很快。他坐起来开灯，翻开笔记本，终于写下第一行字：
五月三日，晴。信已寄出第七天。风过檐角，似有回音，终是无声。
写完，合上本子，放枕头底下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第十四天，邮递员老周送来一封信。
不是退稿，也不是录用通知。
是省作家协会刊物《田野》编辑部寄来的。信封普通，打印地址，手写收件人。
他手抖着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A4纸，打印内容：
吴万勋先生：
您投稿的小说《麦子熟时》已通过初审，进入复审流程。经讨论，认为作品有真实的生活气息和情感力量，拟选登部分内容，并邀请您参加本月下旬举办的“乡土写作研讨会”。
随信附往返车票及住宿安排，请予确认。
此致
敬礼
《田野》编辑部
2023年5月16日
他看完，没哭，也没笑。
只是把信折好，放进胸前口袋，走到院子里，点燃灶膛里的柴火。火苗窜起来，照亮他满脸皱纹。
他望着火焰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娘，他们看了。”
第二十天，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。
穿着唯一一件没破的中山装，提着旧帆布包，里面装着干净衣服、笔记本，和一本翻烂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
大巴驶过山路，穿过隧道，跨江桥，最后进入高楼林立的城市。
研讨会上，他站在讲台，面对三十多个作家、学者、编辑，声音沙哑地说：
“我不会讲话。我就想说一句：我们村子里的人，不是数字，不是新闻里的‘留守群体’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。他们的痛，他们的梦，也应该有人写。”
台下安静片刻，然后响起掌声。
有人问：“您还会继续写吗？”
他点头：“只要还能动笔，就会写。”
三个月后，《麦子熟时》节选发表。
半年后，出版社联系他谈出书。
一年后，书正式出版。首印八千册，三个月卖完。再版时封面换成真实麦田照片，作者简介只有一句：
吴万勋，生于南方山村，务农为生，业余写作。坚信每一个平凡的生命，都值得被讲述。
那个绿色邮筒，依然立在镇邮局墙角。
风吹日晒，锈更重了。
但每天清晨，仍有人往里投信。
有的是家书，有的是情书，有的，是另一个沉默者的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