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二狗决定,重新做人(2/2)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旧衣服底下抽出一把锄头。锄头锈了,刃钝,木把裂了缝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扛在肩上,走出门。
他没去地里,也没去别人家。他在村道上走,看见李婶家门口堆着柴,没人劈。他走过去,把锄头当斧头用,一下一下砸开木头。锄刃不锋利,砍在木头上“咚咚”响,震得手发麻。砸到第三根,手心磨破了,血混着灰,变成暗红色。
李婶听见动静出来看,他没抬头,只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李婶没拦他,站了一会儿,进屋倒了碗水放在石墩上。他喝完,继续砸。
天快黑时,他回到老槐树下。
水桶已经不在了。扁担也不见了。地上只留两圈湿印。他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树。树皮裂了,有虫洞,枝杈上挂着个破鸟窝,风吹得它轻轻晃。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,扎手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家走。
晚饭他吃了半碗粥,没菜。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,没洗。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是五毛一包的散烟,呛人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点着,火光闪一下,灭了,再点。
夜里起风,窗纸哗哗响。他躺在床上,没睡着。睁眼看着房梁,一根横木,两根斜撑,上面有蜘蛛网,角落有个大茧。他盯那茧看了很久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活物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得早。
洗脸时发现牙刷没毛了,只剩塑料柄。他用水漱了口,对着墙上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。脸瘦,眼窝深,胡子拉碴。他拿剪刀修了鬓角,又刮脸,动作笨,划了两道口子,血渗出来,他拿毛巾按了按,没管。
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,灰色的确良,领子有点硬。出门时顺手把门口那袋空酒瓶提起来,带到村头回收站卖了。换了七块钱,全买了肥皂和洗衣粉。
回来后,他把床单、被套、衣服全扒下来,泡在盆里,倒上洗衣粉,蹲在院子里搓。搓到一半,手指发皱,关节疼,但他没停。洗完晾上,水滴滴答答往下掉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中午他没做饭,啃了两个馒头。下午去村委会找村主任,问有没有杂活能干。村主任说最近没安排,他点点头,没走,帮着拔了办公室外的草,又把公示栏擦干净。
傍晚他回家,路过吴万勋家院子外,听见里面有锄地的声音。他站住,听了一会儿,没往里看,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吴万勋那天晚上有没有梦见书出版的事。
他也不知道吴万勋胸口是不是还压着那封没回音的信。
他只知道,自己不能再那样活了。
第二天,他起了大早,拿着锄头去了自家荒了两年的地。地里长满野草,荆棘缠着枯藤。他一锄一锄挖下去,翻出黑土,割断根茎,汗水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。
他没擦,继续干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他直起腰喘气。手心全是泡,有的破了,黏在锄把上。他低头看着那片地,土翻新了,露出湿润的底色。
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。
他站在地头,很久不动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娘带他来这块地里种玉米。娘说:“地不会骗人,你好好待它,它就给你粮食。”
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,搓了搓,闻了闻。
土是香的。
他回到地里,继续锄。
第三天,他天没亮就出门,带了壶水,一包馒头。他把地边的石头捡出来,垒成一道矮墙。第四天,他借了板车,把沤好的农家肥运来,撒在土里。第五天,他去种子站买了玉米种,回来拌了药,一颗颗点进垄沟。
村里人开始注意到他。
“赵二狗这是怎么了?”
“莫不是疯了?”
“看他那手,都烂了,还干?”
有人摇头,有人笑,也有人默默看着。
李婶送来一罐腌萝卜,放在他院门口,没说话。
村主任路过,站了一会儿,说:“地整得不错。”
他点头,没应声。
第七天清晨,他蹲在地头,看着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。小小的,蜷缩着,顶着壳,像一只探头的小手。他蹲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起,露水干了。
他回屋,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是多年前上学时用的,纸发黄,边角卷了。他找出一支笔,笔尖干了,甩了好久才写出字。
他写下:
“三月十七,晴。翻地,施肥,下种。第一棵苗出来了。”
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。
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吴万勋依旧挑水、浇地、修渠。他不再去想那本书,也不再翻那饼干盒。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他会想起那个编辑的回信——“您的文字质朴有力,建议继续创作”。那封信他烧了,可字句还在心里。
他开始在田埂上捡废弃的烟盒、旧报纸,背面写字。写一段景,写一个人,写一句心里的话。写完,塞进屋梁的缝隙里。
没人知道。
赵二狗的地渐渐有了样子。玉米苗齐刷刷长起来,绿油油的,随风摇。他每天早晚浇水,除草,捉虫。他不再喝酒,不再闲逛。他开始早睡早起,按时吃饭。
村里人慢慢变了态度。
“这娃,总算醒过来了。”
“人啊,不怕错,就怕不回头。”
五月的一天,吴万勋在村口遇见赵二狗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赵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说:“地里的苗长得挺好。”
吴万勋点头:“天够,水够,人勤快,啥都长得好。”
赵二狗笑了,很轻,但真实。
六月,吴万勋的地里闹虫灾。夜里,有人悄悄帮他撒了石灰,堵了蚁穴。他查了一圈,没找到人。
七月,赵二狗的地第一次施了肥。他挑着粪桶,走过田埂,汗水浸透衣衫。吴万勋在远处看着,没打招呼,但多看了两眼。
八月,一场大雨过后,村东头的水渠塌了。赵二狗第一个跳下去挖淤泥,吴万勋随后赶到,两人一前一后,默默疏通。
雨停了,天边出现一道彩虹。
他们坐在渠边歇息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吴万勋说:“你地里的玉米,今年能收不少。”
赵二狗点头:“够吃,还能剩点卖。”
吴万勋笑了笑:“那就挺好。”
赵二狗也笑了。
风从玉米地吹来,带着成熟的气息。
秋天来了。
赵二狗的地丰收了。他打了三百多斤玉米,留了种子,余下的卖掉,还清了部分债务。他用剩下的钱买了双新鞋,一双厚袜子,还给奶奶坟前上了香。
吴万勋依旧种地,依旧挑水。可有一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
是省城一家出版社寄来的。信里说,他们偶然读到一篇署名“吴野”的旧作,深受触动,希望联系作者,探讨出版可能。
他捏着信,站了很久。
夜里,他爬上房梁,从缝隙里取出那些写满字的烟盒、报纸。一张张摊开,铺满炕头。
他开始整理。
冬月初,雪落了下来。
赵二狗坐在屋里,翻开那本旧笔记本。他已经写了厚厚一叠,记录着每一天的劳作、天气、心情。最后一页写着:
“我想重新认字,明年春天,去镇上报名夜校。”
窗外,雪静静地下。
老槐树在风雪中静立,树皮皲裂,却依然挺立。
春天还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