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二狗窥视,嫉妒更甚(1/2)
吴万勋把打印稿放进抽屉,没上锁,只是轻轻一关。他觉得村里没人会在意他的东西,但还是小心一点好。他坐回桌前,摸了摸那本旧笔记本。封面发白,边角卷了,纸也黄了。这是他用了五年的本子。
他记得上面有一句话是五年前写的:“人不怕死,怕的是活着却像死了。”那时候他在小学代课,三个月就被辞了,说是学历不够。其实是因为他在家长会上说了实话:孩子不该只背标准答案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。他发现光比昨天偏了半寸。每年春分后,阳光都会慢慢往西移。他靠这个看时间,几点起床,什么时候写字,都按这个来。
他刚拿起笔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停了。村里人走路都拖拖拉拉,鞋蹭着地沙沙响。但这一步很轻,也很急。他没抬头,笔悬在纸上,等了几秒,那人没再走。
他起身出门,看见墙根下有个烟头。不是普通的烟。没有过滤嘴,烧得不匀,尾上还沾着土。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烟,赵二狗常抽的那种。五十块三斤,混着树皮和旧茶叶,味道呛人,火星发绿。
他弯腰捡起来,指腹摸到烟纸上的褶皱。他知道是谁卷的——赵二狗右手食指有疤,每次捏烟都会留下斜印。
他不说话,转身回屋,关上门,插上闩。
水缸快空了,只剩一点水底。他拎起铁桶往外走。井在院子东角,十几步远。他走过很多遍,闭眼也能走。但今天他走得慢,耳朵听着动静。
打水时,眼角一动,看见窗上有影子。
不是他的。
有人站在屋里,背对着窗户。
吴万勋手一顿,绳子卡在辘轳里,吱呀了一声。他放下桶,慢慢站直,没出声。他绕到屋后,贴着墙走,呼吸压得很低。
后窗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风吹动桌上一张纸,翻了个面,掉进暗处。
他凑近看,看清了那个背影。
赵二狗正在拉他书桌的抽屉。动作慢,手指碰到锁扣,试了两下打不开。他低头看钥匙孔,左右张望,像是找工具。他蹲下,从鞋底抠出一小截铜线,往锁眼里塞。
吴万勋一脚踹开后门。
门撞墙反弹,灰尘落下。赵二狗猛地转身,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站着不动,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,只有劣质烟味从嘴里冒出来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吴万勋声音不高,但很冷。
“我路过。”赵二狗往后退,“看你门没关,进来帮你关。”
“帮我关?”吴万勋走进来,反手关门,“我后窗看得清清楚楚,你在撬我抽屉。”
“谁要撬你东西!”赵二狗脖子一梗,声音大了,“你不就是写几张破纸?全村都知道你天天趴桌上写字,能写出啥?你以为你是作家?记者?”
“那你为什么翻我抽屉?”
“我……我想看看你能写到哪天。”赵二狗眼神乱闪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啥?你天天记这记那,是不是又要写谁的丑事?啊?是不是想写我?上次县报那篇《渠塌之夜》,说谁偷炸药炸鱼,搞得水渠崩了——你说没指名道姓,可谁不知道是我?王瘸子儿子都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了!”
吴万勋盯着他:“你怕被写?”
“我怕啥!”赵二狗吼一声,又压低声音,“你写你的,跟我没关系。但我告诉你,别以为你现在有名就能骑人头上。你几个字,顶不上一袋化肥!去年你弟弟开超市,我去喝喜酒,我说‘老吴家总算熬出头了’。现在呢?你倒拿笔戳我脊梁骨?”
“我没想骑谁头上。”吴万勋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检查。稿纸还在,整整齐齐。但他发现最上面那份被人动过——原来折角朝右,现在朝左了。“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过日子?”赵二狗冷笑,“你弟弟开超市,你写文章被人看,你们家风光,我倒成笑话?你爸修水渠我在不在?我搬石头累断腰的时候你在哪儿?你在省城念大学!吃食堂、睡床铺、穿皮鞋!现在回来拿支笔就想踩我?”
“我没踩任何人。”
“你不用踩。”赵二狗指着抽屉,“你写出来,别人就当你真。你说谁不好,谁就抬不起头。你当自己是谁?村长还是书记?你知道李寡妇为啥三年不敢出门?就因为你写了她男人赌钱输光救命钱!她说她没看过那篇文章,可全村人都看了!孩子见她就喊‘败家婆娘’!”
吴万勋不说话。
他知道这些事。
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发那篇文章。
但他最后还是写了。因为那是真的。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别碰我的桌子。这是我吃饭的家伙,也是我活命的东西。”
“活命?”赵二狗笑出声,“你靠这个活命?你靠这个娶媳妇养孩子?你连药都买不起的时候我在吃肉喝酒,你现在装清高?你妈病那年,你借不到三百块住院费,是我爹偷偷塞给你二十斤玉米换的钱!你记得吗?你不记得了吧?你现在翅膀硬了,反倒嫌我们脏?嫌我们穷?嫌我们不像你这么‘干净’?”
吴万勋闭上眼。
他记得。
那年冬天,母亲咳血不止。他抱着存折跑遍卫生院,押金不够。他在走廊蹲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赵老头拄着拐来了,递给他一个布包,里面是二十斤苞米,说:“卖了,给孩子奶奶治病。”
他卖了,换了二百八十七块六毛。
后来母亲还是走了。
但他一直记得这份恩情。
他也记得,三年后,赵二狗醉酒推倒邻居家老人,对方髋骨骨折。医药费八千多,他赖账不赔,还说:“他又没当场死,讹谁呢?”最后村委会调解,赔三千,剩下的用公益金垫付。
他把这事记在本子上。
没发表。
但他写了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人做坏事,不是因为穷,而是习惯了作恶。
“我不是装。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我只是不想变成你。”
赵二狗愣住,脸色变了。他往前一步,拳头捏紧,青筋暴起,又停下。他咬牙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你这样的人,早晚摔得比谁都惨。”
说完他就冲出门。门开太急,脑袋撞门框,发出闷响。他不管,低着头跑了。
吴万勋站在门口,看他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尘土扬起,又被风吹散。他关上门,插好闩,又搬个小木凳顶在门后。
他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回到桌前,他打开台灯。白天的光还在窗外,但他觉得屋里暗了。灯光昏黄,照在纸上,像蒙了层雾。他翻开稿纸,提笔要写,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刚才赵二狗的眼神。那不是普通的讨厌,是恨。藏了很久,现在冒出来了。像地下的水,平时看不见,裂缝一出现,就涌出来。
他写下第一句:
“有些人恨你,并非因为你伤害了他们,而是因为你活得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写完读一遍,觉得不对,划掉了。
外面狗叫几声,又安静了。
他又写一句:
“他们宁愿你堕落,也不愿你清醒。”
这次没划掉。手慢慢稳下来。
他知道赵二狗不会罢休。但他也不能停。他写了这么多年,就等这一刻。有人开始在意他写什么,说明他已经走到某个地方了——不再是没人理的角落,而是碰到了真实。
他继续写。一行,两行,三行。字越来越顺。
村口老槐树后,赵二狗蹲着,手里抓着半截树枝。他掰断树枝,一根根扔出去。眼睛一直盯着吴万勋家。
他看见那扇窗亮了灯。
灯光透过糊报纸的窗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往家走。走一半又停下,回头看了眼那扇亮灯的窗。
他掏出一把小刀,刃短但锋利。他在树干上划了一道,很深。
刀尖留下一条黑线。
那一瞬间,他想起小时候——十二岁,赤脚站在晒谷场,看吴万勋穿着洗白的校服,背着书包往镇中学走。大人议论:“老吴家这小子有出息,将来肯定当干部。”
而他,赵二狗,父亲是瘸腿泥瓦匠,母亲早死,家里揭不开锅。他十三岁辍学,去砖窑扛砖,一天挣两块,饿得晚上啃生红薯。
他不是没想过读书。
他小学成绩不错,三年级作文比赛全乡第二。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他写:“我想当一名老师,教孩子们认字,让他们以后不用再被人骗。”
老师当众念了,笑着说:“赵二狗想当老师?你连作业本都买不起,还想教别人?”
全班大笑。
那天放学,他把作文本撕了,扔进厕所粪池。
从此再没碰过笔。
后来吴万勋考上师范,回村当代课教师,穿衬衫戴眼镜,在讲台上讲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。他在台下修自行车,满手油污。
再后来,吴万勋辞职写作。一开始没人理,都说瞎折腾。几年后,他的文章上了县报市刊,还有一次省电台播了他写的留守儿童散文。节目播出当晚,村主任打电话问他:“你是不是有亲戚在省里当官?”
没人再敢小看他。
而赵二狗呢?
他还在村里晃。偶尔打零工,多数时候赌博喝酒骂街。他娶过一个外地女人,生了女儿,三年后跟人跑了。他打孩子,村里人劝,他说:“她又不是我亲生的!”
可没人知道,他曾在深夜抱着女儿哭。那天暴雨,女儿高烧,他背她走十里山路去镇医院。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脑炎。他跪着求医生救孩子。那一夜,他守在床前,握着女儿的手,喃喃说:“你要活着……爸爸再也不打你了……”
第二天孩子退烧。他也变回原样。
他不能软弱。软弱就会被吞。
所以他恨吴万勋。
不是因为有钱有权,而是因为他活得体面。他能用一支笔改变别人看法,让自己变得重要。而赵二狗,做什么都是混子,废物,连闺女都养不住的男人。
他不能忍这种差距。
尤其当他听说,吴万勋在记录这一切。
前几天他在小卖部买烟,听见两个妇女聊天。
“听说没?吴老师在写咱们村志哩。”
“真的假的?写啥?”
“说是从解放初到现在,大事小事都记。连谁家媳妇偷汉子、谁家儿子不养老人都写了。”
“哎哟,那不得得罪人?”
“可不是嘛!不过人家有后台,县文化馆都支持,说要申报‘民间记忆工程’,还能拿补助。”
赵二狗一听,手一抖,烟盒掉地上。
他明白了——吴万勋不只是写文章,他是要把整个村子钉在纸上,任人评说。他自己迟早会被写进去,成为反面典型。
他不允许。
所以他来了。
他想看看那些稿子写了什么。
他想知道,有没有写他推倒老人的事,有没有写他打孩子的日子,有没有写他娘死时他连棺材钱都凑不齐,靠村民凑份子才办了丧事……
他想知道,吴万勋会不会把这些写成“人性之恶”。
他更怕的是——吴万勋会把这些写得让人同情他,而不是原谅他。
那比骂他还可怕。
因为怜悯,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。
夜深了。
吴万勋还在写。
他已经写了七页。
内容是关于村庄的记忆断裂。
他写道:
“我们这一代人,夹在泥土和水泥之间。父辈只知道种地、修渠、拜神、生娃。他们守护一种快要消失的生活。我们的孩子奔向城市,手机不离手,连麦穗都不认识。中间的我们,既回不去,也走不远。我们成了见证者,也成了遗民。
可总得有人记住。
记住李婶雪夜步行二十里为婆婆讨草药;
记住王伯用镰刀割完三亩稻子;
记住赵二狗抗洪时跳进决口堵沙袋,差点被冲走;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