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内容撰写,困难重重(1/2)
吴万勋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钢笔,笔尖离稿纸很近,但一直没写下去。外面天色变暗,屋里越来越黑,他打开台灯,灯光照在墙上,映出他弯着腰的影子。
这是他母亲留下的老屋,三面土墙,屋顶是旧瓦,面积不到二十平。他早年打工攒了点钱,回村后翻修了屋顶,换了门窗,但书桌一直没换。这桌子是他父亲用山上砍的松木做的,用了好多年,桌面已经磨得发黄发亮,边角还有几道划痕,是他小时候练字时不小心弄的。现在这些痕迹还在,像记号一样刻在木头上。
他昨天刚写完一段关于母亲烧火的回忆。那时心里有感觉,字也跟着走,写到一半竟然哭了。他觉得这样写是对的,以为以后也能这样写下去。
可今天不行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,准备写第二章,写春耕那天父亲赶牛犁田的事。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。那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,父亲穿上旧棉袄出门,牵着老黄牛走到地里。铁犁插进土里,第一道沟翻出来,泥土的味道就散开了。太阳升起时,父亲背上全是汗,衣服贴在身上,印子一道一道的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,很清楚。
他开始写:“父亲去耕地。”
写了五个字,停住了。
他盯着这几个字看,越看越觉得空。这不是他想写的。他不是要写“做了什么”,而是想写“怎么做”的,“为什么做”,还有“那时候人在想什么”。他想要那种真实的感觉,比如风吹过地的声音,脚踩进泥里的感觉,还有父亲沉默的样子。
他划掉重写:“父亲扶着犁,牛往前走,土翻起来。”
还是不对。动作有了,人没了。
他又改:“父亲低着头,手握紧犁把,风吹在他脸上,他没抬头。”
写完自己摇头。这话像是别人说的,冷冰冰的,不像从心里出来的。没有温度,也没有呼吸。他写的不是一个活人,而是一个影子。
他放下笔,搓了搓脸。手指碰到眉毛,才发现额头出汗了。不是热的,是憋的。心里有很多话,可一写出来就变得干巴巴的,像井里抽不上水,机器空转。
他想起林砚秋说的话:“你已经有答案了,因为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”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他在县文化馆听写作讲座,主讲人是个退休编辑,说话慢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讲座快结束时,他举手提问:“我总觉得自己写不出真实的东西,明明经历了很多,可一落笔就成了假话。怎么办?”
林砚秋看着他,眼神认真,好像真的看到了他的情绪。她说:“别怕写得笨,先写出‘你说的话’,而不是‘你以为该说的话’。语言是从生活里来的,不是从书本上抄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已经有答案了,因为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”
那一刻,他心里一震。多少年了,没人这样看过他说话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真能写点什么。
回家后,他翻出很久不用的笔记本,开始动笔。一开始只是记一些小时候的事:母亲煮红薯的香味、父亲修犁时哼的小调、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乘凉的老人……写着写着,事情连起来了,像一条路,通向一个他从来没正视过的自己。
他不信邪,重新提笔。这次不写动作,写声音。他记得那天支书赵有田来找父亲谈水渠的事,两人站在田埂上说话,语气平平的,一个字都不重,可他站在远处都喘不过气。
他试着还原那段对话。
“今年上游得早放水。”
“我家这块地还没灌够。”
“你不让,别人家就种不成。”
“那你也得讲个先来后到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。这不是他们真正说的话。他们不会说得这么整齐。真实的话是断的、碎的,夹在咳嗽和沉默里。可他记不清原话了。只能靠印象拼凑,结果写出来像演戏,假。
他把整页撕下来,揉成团扔进墙角的纸篓。那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,都是刚才写的又删的。
他换一张纸,决定换个方式。不再写事,写人。写父亲的手。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?粗,裂口多,指甲缝里常年有泥,冬天开裂出血,夏天晒脱皮。但这双手能修犁、补瓦、接生小牛犊,也能在他发烧时轻轻摸他额头。
他写道:“父亲的手很粗糙。”
写完又划掉。“粗糙”这个词太轻了。谁的手不粗糙?村里的男人哪双不是?他要写的不只是表面,是这双手背后的日子。
他再写:“这双手干了一辈子活,没歇过一天。”
还是不对。这是结论,不是描写。读者看不见这双手是怎么干活的,感受不到它碰过多少冷与热、硬与软。
他干脆放下笔,闭上眼,回想父亲犁地的样子。牛走得慢,父亲跟着走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扶犁,一只手甩鞭。鞭子不真打牛,只是响一声,提醒它别偷懒。阳光照在父亲背上,汗湿的地方颜色更深,一圈一圈往外扩。中途他停下喝水,用袖子擦嘴,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继续。
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站住了。
他睁开眼,立刻动笔:“父亲停下来喝水,袖子蹭过嘴唇,抬头看了眼天,又低头干活。”
写完读一遍,心往下沉。还是平。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。那个真实的父亲依然躲在文字外面,不肯进来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。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?是不是昨晚的感动只是一时冲动?林砚秋说他“眼里有光”,可光能照亮别人,照不亮自己的笔。
他抓起钢笔,在纸上狠狠划了几道,墨迹溅到桌面上。手指发抖,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无力。他知道该写什么,可就是写不出来。就像手里攥着一块烫石头,想扔又舍不得扔,想留又拿不住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脚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桌上的稿纸被风吹动了一下,他走过去按住,发现刚才写的那一段又被涂黑了三次,纸面起了毛,一碰就要破。
他坐回椅子,重新拿一支笔。这支笔是他进城时买的,比常用的那支贵两块钱,说是墨水流畅。他拧开笔帽,对着灯光看了看笔尖,确认没有堵住。
然后他写下第一句:“春耕那天,父亲四点半就醒了。”
这句话让他稍微安心。时间是对的,细节也是真的。他继续写:“他摸黑穿衣,怕吵醒家人,动作很轻。穿好后蹲在灶前点火,柴有点潮,冒烟大,他咳了两声。”
这几句还算顺。他没急着往下写,而是停下来读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试着用耳朵听,而不是眼睛看。他问自己:这段话念出来像不像真事?像不像这个人?
他念出声:“他摸黑穿衣……咳了两声。”
声音干涩,节奏僵。他说服不了自己。
他意识到问题不在内容,而在语言本身。他太想“写好”,反而不会说话了。平时怎么说,就该怎么写。可一旦拿起笔,他就觉得自己在“创作”,必须用“文学的语言”,结果把本来会说的话全忘了。
他撕掉这页纸,换新的。
这次他逼自己别想“写得好”,只想“说得清”。
他写道:“父亲起床时没开灯。他怕吵醒我,动作很慢。穿裤子时卡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没骂,只是叹了口气。”
这一段没修饰,也没形容词。但他觉得靠近了一点。
他接着写父亲出门、牵牛、下地。每一步都按实际发生的顺序来。他不再追求生动,只求准确。写到父亲犁完第一趟回来喝水时,他特意加了一句:“他喝完水,把碗放在石头上,碗底朝天,没洗。”
这是个小动作,没人注意。可他知道父亲每次都这样。不是懒,是觉得不值得洗——一会儿还要喝,不如省点事。
他盯着这句看很久。
也许真实就藏在这种地方。
他继续写下去,速度变慢,但不再轻易删改。他告诉自己:先写完,再改。哪怕写得笨,也要把整个过程走一遍。
当他写到父亲和支书争论水渠分配时,他不再直接写对话,而是先写两人见面的样子。赵有田走近时,父亲没有抬头,继续摆弄犁具。赵有田站定,也不开口,等父亲先说话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,比任何话都有力。
他写下:“他们谁都没先开口。风刮过田埂,吹动草叶。过了好一会儿,父亲才直起身,看着赵有田说:‘你说吧。’”
这句话落笔时,他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才是他们说话的方式。话少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不是靠音量压人,而是靠沉默撑着。
他继续写接下来的对话,尽量短,尽量碎。中间插入动作:父亲摸烟袋,没点着;赵有田踢了块小石子;远处一只狗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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