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参加交流,寻求突破(1/2)
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木桌上。吴万勋坐在桌前,背挺得直直的,手里拿着刚写完的第二章手稿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,是他昨晚一遍遍修改留下的痕迹。
他把整章读了一遍,检查有没有错别字,事情有没有说清楚。父亲在雨夜赶牛进圈,母亲在灶台熬药,村西老李家为了水井和邻村吵了三天——这些事他都写了。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这些字像浮在纸上,没有扎进土里。
他放下笔,手指按在纸上,好像想用体温把字焐热。昨夜写到天亮的劲还在,脑子很清醒,但现在却觉得力气使错了地方。他知道要写什么:写吴家村,写这里的干地,写村里沉默的人,写他们藏在皱纹里的过去。他也知道为什么写——年轻人走了,老人一个个走了,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被雷劈了一半。
可怎么才能让人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感觉得到?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王老师说过一句话:“故事是活的,不是排出来的。”
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一点点,还有一点卡在喉咙里。就像他知道鱼会游,但说不出它是怎么转身的。
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结构图。这是他花了两天做的,彩纸剪成小块贴在墙上,用红蓝铅笔画人物关系,箭头来回穿插,时间线横在中间。
人物有了:父亲吴德贵,倔脾气,不爱说话,一辈子没出过十里路;母亲陈秀兰,嗓门大,心细,记得全村三百多人的生日;还有村支书赵有田、退伍兵刘建军、守寡回来的杨桂香……
大事也理好了:春耕、抗旱、修路、征地、迁坟、重修祠堂……
可这些只是骨架。
他需要血肉,需要温度,需要每个字都有呼吸。
他坐回桌子前,翻开笔记本,想重写第一段。写了三行,划掉。又写两行,再划掉。纸角皱了,涂涂改改好几层,像结痂的伤口。他越想写好,就越写不出。
他脑子里的画面很清楚:母亲蹲在灶前,火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,柴火噼啪响,火星跳到衣服上;她一边吹火一边咳嗽,嘴里念叨“这柴太潮了”;锅盖缝冒白汽,红薯粥的甜味飘满厨房……
可落到纸上就成了“母亲在做饭”,五个字,干巴巴的,像晒干的稻草。
他合上本子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没人,风吹着晾衣绳,粗布衫子晃来晃去,影子在地上摆动。他抬头看天,太阳已经升起来,照在屋顶瓦片上,泛着青灰光。麻雀在屋檐跳,叽叽喳喳啄谷粒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路过镇文化站,看到公告栏有一张通知:“基层作家创作交流会”,就在这个周六。
他当时没在意,脚步都没停。那种会,都是城里人参加的。穿西装戴眼镜的人聚在一起说“文学”“人性”“深度”,听着就离他很远。他以为那是给能出书、能在报纸发文章的人准备的。而他呢?一个农民,高中都没毕业,只是种地之余趴在桌上瞎写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,他正缺这个。
他不是不想写,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得更好。别人是怎么把日常写出力量的?是怎么让普通人的话变得有分量的?
他亲眼见过赵有田站在晒谷场训人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砸在地上,全场安静;他也听过杨桂香半夜哭坟,那声音撕心裂肺,没人敢劝——那样的场面,那样的情绪,该怎么写进书里?不是记下来,是要让它活过来。
他得去看看。
他转身回屋,找出那个旧毛巾包。包很旧,边角磨白了,针脚松了,拉链坏了,靠一根绳子系着。但他一直用着,舍不得换。这是母亲在他十八岁进城打工前夜缝的,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,是他离家那天从老树上折的。
他打开包,塞进笔记本、几页稿纸、一支钢笔。笔是五块钱买的国产货,笔帽掉了,写字时得用手扶着,不然会滚。
他换下沾泥的裤子,穿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。衣服原本是蓝色的,现在快成白色了,袖口磨毛了,第二颗扣子是去年缝的,颜色深一点,像补丁。他一颗一颗扣好,动作慢,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
然后他推出自行车。
车停在院角,靠土墙,胎有点瘪,链条生锈,坐垫裂了口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他蹲下看了看,没打气,也没擦灰。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七公里全是土路和碎石,中间还有段塌桥。但他必须去。
他跨上车,踩动踏板。车子颠得很,左右摇晃,像一头老牛拉破车。他一只手扶把,一只手护着包,怕它甩出去。路边渠水流着,映出天和树,偶尔有蜻蜓点水,荡开一圈圈波纹。他骑得很慢,但没停。风刮过脸,带着初夏的热和土味。
中间有段路塌了,水泥裂开,。他不擦也不抖,只盯着前面。远处有人牵牛走过田埂,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打招呼。他也点头,没说话。
那人问:“去镇上?”
“嗯。”
“开会?”
“算是吧。”
那人笑:“听说文化站来了个省作协的老师,要讲课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终于到了镇文化站。门口牌子漆掉了,“文化站”三个字只剩一撇一捺。几辆摩托车停边上,还有两个骑车的年轻人,穿得整齐,背双肩包,在门口说话。他站在公告栏前看:交流会报名截止下午四点。现在三点二十。他松口气,走进大厅。
里面有个值班的女人,穿蓝制服,三十多岁,戴眼镜,头发挽了个髻。她抬头看他,目光在他衣服鞋子上停了一下——解放鞋沾泥,裤脚卷起,衬衫领歪了。然后问:“有事?”
“我来报名参加作家交流会。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翻本子,纸哗啦响。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吴万勋。”
她写字的手顿了顿,抬头:“哪个勋?”
“功勋的勋。”
她记下,又问:“住址?”
“吴家村。”
她没再问,填完表递给他一张流程单,印着时间地点议程。他接过,捏紧纸边,怕它飞了。
“你是写书的?”她突然问。
他点头:“写一点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村里的人和事。”
她看他一会儿,轻声说:“挺好的。”然后在名单上圈了他的名字。
那一刻,他喉咙一紧,差点流泪。不是因为夸他,是因为“听见”。这么多年,他在灯下写,在田里想,在雨夜改对话,从来没人看过,更没人说一句“你做的事有意义”。现在,一个陌生人,只凭一句话,就承认了他。
他把单子折好,放进包里。那一刻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写的不只是自言自语,而是能被听见的东西。
他没多留,立刻骑车往回赶。太阳偏西,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他走,像大地送他回家。路上他一直在想,该准备些什么问题。他不能只听,他得问。要把憋了多年的问题,一个个掏出来。
回到家天还没黑透。他没吃饭,先去井边打水洗脸,换了干净衣服。然后坐回书桌前,打开包,取出笔记本。他把流程单压在台灯底下,像固定住一种决心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整理提纲。列出已写的章节,标出哪里不满意。旁边写下几个问题:
“怎么让对话听起来真实?”
——赵有田骂人从不带脏字,可人人都怕他。他说“你这人啊,心比茅草还轻”,比骂“混蛋”还狠。可我写出来就成了普通吵架。
“怎么写动作才能带出情绪?”
——母亲端碗的手抖了一下,是因为烫?还是因为她听见儿子说要外出打工?一个动作,能不能有两种意思?
“平凡的事怎么写出重量?”
——挑水、喂猪、晒谷、补网……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,可它们真的“平凡”吗?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在挑水,那一担担水里,有没有他的命运?
他一条条写,写完又读一遍。他知道这些问题可能很笨,可能别人都不屑问,但他不管。他要问,就得问到底。
他又翻出之前写的稿子,挑出一段母亲烧火的描写。删了三次,还是不满意。他记得她弯腰吹火的样子,记得柴火响,记得她额头出汗,记得锅底焦香,记得她添柴时叹气:“今年柴不好找啊。”可写出来就变成“母亲在做饭”。这不行。
他停下笔,看着桌面。稿纸摆整齐,笔放右边,台灯擦过了,灯罩调正了。他把所有东西准备好,像在等一场考试。
他告诉自己:我不是去比谁厉害,我是去学本事。
窗外天黑了。远处传来狗叫,还有孩子跑过巷子的脚步声。屋里只有灯亮着。他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桌面,一下,一下。
他没动笔。
他知道故事在心里,可他怕一落笔,又把活的写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摸向稿纸。
指尖刚碰到纸面,院外传来一声鸡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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