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二狗窥视,嫉妒更甚(2/2)
也记住他后来因酗酒毁掉家庭。
我不美化谁,也不妖魔化谁。
我只想说:我们都曾努力活着。
方式不同,疼是一样的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,看向窗外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井台泛光,像一面旧镜子。
远处传来狗叫,接着是脚步声,很快没了。
他没去看。
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,有些还没来。
但他必须写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,鸡叫。
吴万勋开门,发现院门又开了。
木栓没事,但小木凳倒了。
他进屋检查,一切正常。
可当他拉开抽屉,发现最底下那份手稿不见了。
那是他没整理完的访谈记录,采访了十几个老人,内容涉及六十年代饥荒。其中一段写着:“赵家沟有人易子而食。”
他记得,受访者是赵二狗的伯父,已去世。
他从没打算公开发表。他知道太沉重,会伤人。但他记下了,因为那是历史。
现在,它没了。
他站在桌前,很久没动。
片刻后,他拿出另一本笔记本,在空白页写下:
“他们夺走的,往往正是他们最怕被记住的。”
中午,村广播响了。
村主任通知:“天气干燥,严禁野外用火。另外,本村拟申报‘历史文化村落保护项目’,欢迎村民提供老物件、老照片、族谱、碑文等资料。提供有效线索者,有奖励。”
吴万勋听着,心里一动。
这是他半年前提交的计划有了回应。他向县文化馆提交了《吴家屯人文档案整理计划》,建议收集民俗资料,建村级记忆库。现在终于落地。
但这消息一出,肯定会让人紧张。
果然,下午就有传言。
有人说:“吴万勋这是要搞黑名单,翻谁家祖宗八代!”
有人说:“他想当村史官?凭啥?他又不是族长!”
还有人说:“他弟弟超市账本不清,他自己怕也不是好人。”
傍晚,他去井边打水,遇见赵二狗的妹妹赵翠花。
她低头快走,怀里抱着一摞旧信封。
“翠花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吓一跳,差点摔了东西。
“你拿的是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她结巴,“家里收拾的废纸,送去卖钱。”
他看了一眼,认出一个信封上的字——是他父亲年轻时写的。当年父亲在外做工,每月寄钱回家,附信问候。
“那些信……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“不行!”她突然激动,“都是旧东西了,留着干嘛?烧了干净!”
说完她快步走了。
吴万勋站在原地,心很沉。
他知道,一场无形的战争开始了。
不是打架,不是吵架,而是关于“记忆归谁”的争夺。
他们怕被记住,更怕被误解地记住。
但他们不明白,遗忘才是真正的毁灭。
七天后,县文化馆派来两人,带摄像机和录音设备,进村调研。
吴万勋帮忙接待。
他们在祠堂设工作站,请老人讲过去的事。
第一天来了六个。
说到修水库,有人流泪;说到集体食堂解散,有人哽咽。
轮到赵二狗的父亲赵老头时,老人拄拐进来,声音哑:
“我没啥好说的……我就记得,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们挖渠,手上全是血泡。吴万勋他爸,跟我一组。我们俩轮流掌钎,一夜没歇。他说他梦见儿子考上大学……我说,那你得供到底。他说,拼了命也得供。”
全场安静。
吴万勋低头记笔记,笔微微抖。
赵老头走前,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孩子,好好写。别怕得罪人。真相不怕见光。”
当晚,赵二狗砸了自家灶台。
邻居听见他吼:“写!你写啊!你把我爹写成劳模,你就清高了?你忘了他临终前求你帮忙找工作,你咋说的?你说‘没门路’!你有门路给县报记者送材料,就没门路帮我爹孙子找个保安?”
没人敢劝。
第二天,赵二狗站在祠堂门口。
他没进去,就在屋檐下,盯着里面的人。
吴万勋看见他,走出来。
两人对视很久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吴万勋问。
“你把我爹写进去,是不是?”赵二狗声音哑。
“我写了事实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写他瘫床上三年,屎尿都要人擦?为什么不写他临死前求你,你推三阻四?”
“那是私事。我不写私人恩怨。”
“那你写他挖渠,就不算恩怨?你利用他!你拿他当垫脚石往上爬!”
“我不是往上爬。”吴万勋平静,“我只是想让人知道,这片土地上,曾经有人拼命活过。”
赵二狗冷笑:“那你继续写吧。反正我也快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查出肝癌晚期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齿焦黄,“医生说,最多半年。”
吴万勋愣住。
那一刻,所有的对立、愤怒、防备,全都消失了。
他看着眼前的男人——满脸胡茬,眼窝深陷,衣服油腻,但眼神里有一丝释然。
“所以你怕被写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赵二狗摇头,“是不甘。我不想一辈子只被人记住坏的。可我又改不了。现在……至少我爹还能留下点好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吴万勋叫住他,“你想说什么,我可以记下来。”
赵二狗停下,没回头。
“我说了,你也不会写。”
“我会。”吴万勋说,“只要你愿意说。”
三天后,赵二狗来了。
他坐在吴万勋桌前,手里一杯热水。
他讲了自己的故事。
从小时候穷,到少年失学,青年迷茫,中年颓废。他讲了打孩子的悔,讲了妻子走的痛,讲了女儿发烧那夜的无助。他甚至讲了推倒老人后的自责——他想去道歉,可对方家属骂他“畜生”,他羞愤之下反而抵赖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想当坏人。我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变好。”
吴万勋一字一句记下。
没有修饰,没有评判。
只是记录。
那天晚上,赵二狗离开时,轻声说:“谢谢你听我说完。”
一个月后,赵二狗去世。
葬礼简单,来的人不多。
吴万勋送了一副挽联:
“一生挣扎未曾屈,半世沉沦亦有光。”
没人说话。
几天后,县文化馆发布新闻:《吴家屯村入选省级历史文化村落培育名单》。
文中提到:“该项目得益于本地作家吴万勋多年民间史料整理工作,其撰写的《乡土记忆录》已被列为重要参考文献。”
消息传开,村里态度变了。
有人开始送来老照片、旧账本、祖传药方。
连赵翠花也悄悄塞给他一包信——全是父亲写的家书。
吴万勋翻开一封信,最后几句写着:
“儿啊,爹没啥本事,只能教你一句:
人可以穷,可以笨,可以倒霉一辈子,
但不能丢了良心。
只要心里还存着一口气,就别向黑暗低头。”
他合上信,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余晖照在老屋墙上,像一幅暖画。
他打开台灯,翻开新稿纸。
写下标题:
《赵二狗传》
然后,一笔一划,开始写:
“他生于庚申年冬月初七,天生左脚略跛,故小名‘狗儿’。幼时聪慧,曾获乡作文赛二等奖。理想是当一名教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