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感谢会的举办,梦想的继续(1/2)
吴万勋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屋里。他睁开眼,脑子里还有昨晚做的梦。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山路上,背着书包,走得特别累。他回头看了好几次,没人跟上来,只有风在耳边吹。
他眨了眨眼,把梦甩掉。窗外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一声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树叶沙沙响。这些声音他从小就听,很熟悉。
他坐起来,床发出吱呀声。屋里很简单:一张床,一个旧衣柜,一张小桌子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,其中一张是他妈妈年轻时的。她穿着蓝布衣,站在田边笑。照片有点旧了,边角卷了,玻璃也模糊了。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。
桌上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家”字。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,四四方方,边缘毛糙。那个“家”字是用钢笔写的,笔画粗,墨迹有点晕开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旁边是弟弟吴万强用铅笔写的练习:“人、口、手;日、月、星;天、地、人。”字歪歪扭扭,有的穿过横线,有的连在一起,但每笔都很认真。
纸角有点卷,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。吴万勋记得,昨晚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这张纸。灯很暗,光落在纸上,“家”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。他不知道是谁先写的“家”,是他?爸爸?还是妈妈留下的?但他知道,这张纸一直放在桌上,从来没动过。它像是一个不说出口的承诺,守着这个家,也守着他。
他拿起水杯喝水。杯子是搪瓷的,绿色底,写着“先进生产者”,红字掉了漆。水是井里的,很凉,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。他穿上布鞋,走到院子里。
阳光照在石阶上,暖暖的。昨天下过雨,地上还湿,青苔亮亮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辣椒收进筐里,摆在屋檐下,红红的一片,像火。
妹妹吴万娇正在晾衣服。她回头看他:“哥,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眼睛看着院子中间那块空地。
那里原来堆着柴,昨天已经清干净了。地面扫过了,还洒了点水压灰尘。他知道,这是为今天的事准备的。
爸爸不在家。
锄头靠在墙边,没带走。铁头上沾着泥,木柄上有几道深痕,是手常年握出来的。吴万勋记得小时候,爸爸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,晚上才回来,肩膀总是出汗。可今天,爸爸没下地。他知道,爸爸是在帮他准备今天的事。
他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带着稻田的味道。蝉开始叫了,鸟也在叫,村子慢慢热闹起来。他忽然说:
“我想请村里人吃顿饭。”
声音不大,但说出来后,空气好像变了。
吴万娇停下动作,转过身:“请他们吃饭?”
“谢谢他们。”他说,“这么多年,有人借我钱买纸,有人给我送菜,王老师教我写作文,李婶总替我说话。现在书出了,我得说声谢谢。”
吴万娇看着他,点点头:“那我多包点饺子。”
她走进厨房,脚步轻快。他知道,她是支持他的。家里姐姐嫁了,妈妈走了,爸爸不爱说话,只有妹妹一直默默撑着这个家。她不多话,但什么都懂。
吴万强这时候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卷红布。他穿的是洗白的工装裤,脸上有汗,头发被风吹乱了,额前一绺总是翘着。他在镇上的砖厂干活,每月回来一次,带回一点钱和满身的疲惫。
“听说你要请客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厂里发的奖励布,拿来做横幅。”
他把布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。红布很新,阳光下一照,特别亮。他找来剪刀,笨手笨脚地剪成两条长条,又拿来笔墨写字。他字不好看,歪歪斜斜,像蚯蚓爬,但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写完后,他搬来梯子,把横幅挂在院门前两棵树之间。风吹过来,红布晃动,像一面旗。
吴建国回来了。
他是吴万勋的爸爸,名字带个“建”字,却一辈子没建过高楼。他肩上扛着一张旧木桌,桌子很重,漆掉了,边有裂口,腿也有点瘸。他在门口放下,蹲下看了看:“修修还能用。”
他从屋里拿出锤子和钉子,蹲在地上敲。木屑飞起来,沾在他衣服上,袖口破的地方露出棉花。他戴着老花镜,鼻梁上架着,时不时扶一下。动作慢,但很专心。
吴万勋想帮忙,刚蹲下,就被爸爸摆手拦住。
“你去写你要说的话。”
爸爸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干活。
父子俩平时话很少。吴建国是个沉默的人,干了一辈子活,背驼了,手粗糙了,话更少了。他不会说“我为你骄傲”这种话,但他做的事,都在说。
吴万勋回到屋里,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稿纸。他想写演讲词,可提笔很久,只写下一句:“各位乡亲……”
他盯着这行字,突然觉得说不出话。这些年他写了那么多故事,编过那么多人的命运,轮到自己,反而不会说了。
他放下笔,走到床边,翻开那本书——《归途》。封面是素色的,画着一条山路,尽头有座小屋,屋顶冒烟。这是他十年写的书,讲一个山村孩子怎么走出大山,在城市里迷路,最后回到家乡的故事。
书里写的不只是他,也是这里所有人的影子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把作文交给王老师。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教室很安静。王老师读完抬起头,眼里有光:“你有灵气。”
他不懂什么叫灵气,只知道那一刻,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。
后来呢?
后来有人笑话他。“写这些能当饭吃?”“看书看傻了吧?”“不如跟我去打工,一个月三千。”
他也怀疑过自己。最穷的时候,连买稿纸的钱都没有。有一次,他把废纸裁成小条,在背面写字。李婶看见了,悄悄塞给他五块钱:“买纸去,别让人笑话咱村没人念书。”
王老师把他写的作文念给全班听。他说:“这篇文章,写的是真实的生活。”
真实的生活是什么?
是爸爸修水渠时摔断的肋骨;是妈妈临终前抓着他手说“你要走出去”;是弟弟在煤油灯下抄课文,抄到睡着;是妹妹省下半碗饭留给他带去学校……
这些事很小,但撑着他走到了今天。
太阳快落山时,村里人陆续来了。
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女人。他们在院外看了看,有人犹豫,有人笑,最后还是走进来坐下。凳子不够,就搬石头、木桩,有的直接坐在地上。
吴万勋站在院子中间搭的小台前。台子是两个板凳加一块门板,不太稳,踩上去会响。他手里拿着那张纸,上面写了要说的话。但他没看。
他抬头看着大家。
爸爸蹲在角落抽烟,面前放着破瓷碗当烟灰缸。烟雾里,他的脸显得很老。妈妈常坐的位置放了一束野菊,不知谁采的,花瓣上还有露水。
李婶坐在前排,笑着冲他挥手。她儿子以前混社会,差点进局子,是她硬拉回来的。她说:“咱家不出坏孩子。”现在她孙子上小学,最爱问:“奶奶,作家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王老师戴着老花镜,低头翻《归途》。他退休多年,头发全白了,背也弯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他翻到一页,轻轻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吴万勋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饭菜香,有泥土味,还有稻穗熟了的甜味。
“我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里说话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清楚,“小时候写作文,王老师说我有灵气。我不懂什么是灵气,只知道我喜欢写。后来别人说我瞎忙,说我浪费时间。我也怀疑过自己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看大家。
“但我爸没烧我的本子。李婶在我没钱时塞给我五块钱买稿纸。王老师把我写的作文念给全班听。这些事很小,但我记得。”
没人说话。
孩子仰头听着,似懂非懂;老人点点头,像在回忆过去;女人互相看看,嘴角带笑。
“这本书叫《归途》,因为我以为回家就是终点。”他继续说,“可现在我知道,只要还想写,路就没有尽头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书,封面上的山路在夕阳下发着光。
“我会继续写。写我爸他们那代人怎么修水渠,写李婶怎么拉扯孩子长大,写王老师怎么守一所小学教三十年。我要写出更多人的故事。”
他说完,低下头。
没人鼓掌。
风刮了一下,横幅“啪”地展开,像一团火。
然后他听见一声响。
是火柴划过的声音。
爸爸站了起来,把烟掐灭在碗里。他没说话,抬起手,用力拍了两下。
啪,啪。
掌声短,但打破了安静。
接着,吴万强站起来,大声喊:“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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