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防范的措施,家人的团结(1/2)
暴雨停了,天亮了。
吴万勋坐在堂屋的木桌前,手里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这纸条是从米缸底下拿出来的,是他妈以前藏东西的地方。纸条边都磨毛了,字也模糊了,但他记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。
他没开灯,就等着天亮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父亲吴建国走出来。他穿着旧蓝布衫,脚上是破胶鞋,鞋头用铁丝缠着。他看见儿子坐着不动,也没说话,先去灶台烧水。
柴有点湿,点火费劲。他蹲下吹了几下,火才慢慢燃起来。水壶热了,盖子噗噗响。他倒了碗热水,递给儿子。
“这么早,有事?”
吴万勋接过碗,没喝。他看着水面晃动,想起昨晚的事——井绳被人割了一半,只要再用力一拽就会断。要是有人打水,可能会出事。
他说:“赵二狗的事还没完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这时弟弟吴万强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揉着眼睛问:“他不是跑了?派出所的人还看见他骑摩托走了。”
“跑了也不代表没事。”吴万勋把纸条摊在桌上,“这是王桂香给我的。她说昨晚门槛上缠了铁丝,绕了三圈打了死结。她怕孙子绊倒,剪了送给我。”
吴万强皱眉:“这算啥?恶作剧?”
“不止。”吴万勋说,“井绳被割了,屋顶少了一片瓦,正对我房间的窗。我家鸡棚锁链断了,地上有摩托车胎印,很深,像是重型车压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昨晚八点多,有人骑黑摩托进村,没挂牌,右尾灯裂了,照出一道红光。那人穿黑夹克,右手臂有纹身,像条龙。他在村口转了两圈,一直盯着我家看。”
妹妹吴万娇也出来了。
她拿着一条蓝色围巾,正要系上,听到这话,手停住了。围巾滑下来,她脸色有点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还会回来?”
“可能。”吴万勋看着他们,“我不是怕自己出事。孙伯八十多岁,一个人住东头,耳朵背;郑老汉腿不好,拄拐三年了,门都没插销;王桂香带两个孩子,大的才上小学。要是有人半夜敲他们家门,说是找证人,谁管?我能安心?”
没人说话。
水壶还在咕嘟响,蒸汽糊了玻璃。
父亲抽着旱烟,火光一闪一闪。他慢慢说:“我们没做亏心事,为啥躲?”
“不是躲,是防。”吴万勋摇头,“我不停笔,但得让家里安全。你们要知道危险在哪,才能守住。”
他站起来,从墙角翻出一根铁棍,掂了掂又放回去。“我已经写了三十七篇《守村录》,记了村里二十年来的十一件大事:征地款去向不明、小学改建拖了八年、护林员突然调岗、鱼塘承包造假、低保名单被改……每一篇都有证人,有证据。赵二狗知道内情,他跑了,说明有人怕我说下去。”
吴万强挠头:“要不你去镇上住几天?等风头过去?我舅有空房。”
“不行。”吴万勋声音高了些,“今天走,明天还得回来。后天我还得写。我不想一辈子低头过日子。我要在家写,在这村里写,写到最后一章。”
吴万娇咬嘴唇:“可要是惹麻烦,连累大家怎么办?爸妈年纪大了,你也知道村里有些人……背后使坏不是一次两次了。”
“不会连累。”吴万勋看着她,“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,门关紧,话不多说,就不会出事。你们要配合我——看到陌生人打听我,或者那辆黑摩托回来,立刻告诉我。别多说,别单独出门,晚上锁好门窗。尤其是你,你在学校教书,最容易被盯上。要是有人冒充编辑、记者来采访我,别放进来,先回家说一声。”
她点头,回屋拿了笔记本,认真写下几条。
父亲一直没说话。
他看了儿子很久,眼神复杂。最后放下茶碗,去柴房搬了几块厚木板回来,靠在墙角。“要是真有人来,这些能顶住窗。”
吴万强见状,也站直了:“哥,我去镇上买把新锁。原来的太松,一撬就开。”
“好。”吴万勋点头,“顺便看看有没有铁链,能绕门加固。再买两个铃铛,挂在屋檐下,风吹会响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吴万强穿上外套就走。
临出门前,吴万勋递给他一个小本子:“这是最近联系过的几位老人地址,你顺路去看看。孙伯家烟囱今天没冒烟,可能病了;郑老汉说膝盖疼得厉害,你替我送瓶药过去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别的别提。”
吴万强接过本子,骑上自行车走了。
泥地还没干,车轮留下深深的印子。
吴万娇开始列时间表。
她在厨房墙上贴了张纸,画出每天检查的时间:早上七点看前后门锁没锁;中午放学回家查窗户插销;晚上九点全家集合确认门窗落锁,她负责登记。她还在灶台上方贴了便条:“陌生人问话,不答,即报。”字迹工整,像批作业一样认真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桌边看哥哥。
吴万勋低头写笔记,手指摸着钢笔帽。这支笔是爸爸在他考上县中那年买的,用了十五年,笔身磨旧了,但还能用。她想起小时候,哥哥常在煤油灯下读书到很晚,妈妈催他睡觉,他总说:“再看一会儿,这点光,浪费了可惜。”
现在,那盏灯又亮了。
只是这次,照亮的不是课本,而是真相。
父亲蹲在门槛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他忽然问:“你说这些人……真是冲你来的?”
吴万勋停下笔,抬头看他。
“不只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我写的东西。我说了实话,有人不想让人知道。所以他们要吓我,让我闭嘴。只要没人敢说话,我就写不成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他望着门外的小路,通向山外,通向镇上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犁过千亩田,播过万粒种,第一次觉得儿子做的事,比他这一生加起来还重。
良久,他说:“那你写吧。家里这扇门,我给你守着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钉子扎进木头,稳稳地留在这个早晨。
下午,吴万强回来了。
他带回一把U型锁、一条粗铁链,还请了木匠老李帮忙。两人拆了旧门板,换上更粗的横梁,钉进新木楔。螺丝拧不动,他就用锤子砸进去,一下一下,震得手发麻。汗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,他也不擦,甩甩头继续干。
老李嘀咕:“你们家这是防贼还是防狼?”
吴万强苦笑:“防的是比狼更难缠的东西。”
活干完,他又去各家串门,悄悄提醒几位曾给哥哥作证的老人:“最近别随便开门,尤其晚上。看见陌生人在村口转悠,赶紧来我家说一声。”
老人们反应不同。有的点头,有的叹气:“年轻人啊,争这些干嘛,日子还能不过了?”
他不在乎。
他知道,有些人宁愿装聋作哑,也不愿面对真相。但也有人,在黑暗里等了一辈子,就为听一句“我知道”。
傍晚,乌云又聚起来。
风吹得玉米叶哗啦响。吴万娇按计划挂上两串铜铃,一个在屋檐,一个在院门顶上。铃不大,声音清脆,有一点动静就会响。
晚饭是红薯粥和腌菜。
一家人围坐吃饭,没人多说话。但气氛不压抑,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,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饭后,四人又聚在堂屋。
吴万勋站在桌前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这段时间让大家担惊受怕。但我写这些东西,不是为了出名,也不是为了争什么。我只是不想让那些苦过的老人,连一句话都留不下。”
他看向父亲:“您种了一辈子地,知道一粒种子埋下去,要等多久才发芽。我也一样。我想把该说的话留下。也许现在没人信,也许明天就被撕了烧了,但只要有一个字传出去,就有希望。”
父亲没动,也没抬头。
但他轻轻嗯了一声。
那一声,像春雷滚过冻土。
吴万强笑了:“哥,你要真出了事,谁还借我钱买烟?”
一句话说出来,屋里人都愣了一下。
接着,吴万娇先笑出声,笑声清亮。连父亲嘴角也动了动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。
气氛轻松了些。
吴万娇认真说:“我已经跟王老师打了招呼。她是教导主任,人脉广。她说如果有外面人来学校打听你的情况,她会直接拦下,然后通知我。”
“好。”吴万勋点头,“谢谢你们。”
他回到书桌前,点亮煤油灯。
灯光昏黄,但够亮。它照在桌面,映出他瘦削的脸和专注的眼神。他翻开笔记本,在首页写下新标题:
《守村录·续篇》
笔尖落在纸上,稳定,没有抖。
窗外,院门上了双锁,铁链缠紧。屋檐下挂着铃铛,风吹就会响。墙角堆着木板,随时能封窗。
屋里,一家人都没睡早。
父亲坐在小凳上,手里握着斧头,放在腿边。那是他砍柴用的,刃口磨得雪亮。他不说话,只是坐着,像一尊守护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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