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出版的喜悦,名气的提升(2/2)
这种感觉,比被人夸“厉害”更实在。
第三天,镇广播站播了一条通知:《听见土地的声音》入选县级“乡土文化推荐书目”,作者吴万勋受邀参加下周的读书分享会。
消息一出,村里更多人来找他买书。有人说单位要团购,教育局准备给每个乡村学校配一本;有人说是亲戚托付,远在广东打工的侄子非要一本寄过去;还有人说想捐给村史馆收藏。
吴万强也回来了。他是吴万勋的弟弟,在镇上做建材生意,平时一年难得回来两趟。这次他拎着两瓶汽水,进门就说:“哥,你现在可是名人了!昨天我在镇上吃饭,饭馆电视里都在放你的新闻,说你是‘民间记忆守护者’!”
吴万勋正在整理材料,头都没抬:“别乱说。”
“怎么是乱说?”吴万强掏出手机,点开视频。画面里是书店的陈列架,最上面写着“本月畅销·本土作家推荐”,他的书摆在正中间,旁边立着牌子:“真实的力量”。
他看了一眼,关掉了手机。
妹妹吴万娇也来了。她不像从前那样只关心麻将输赢,这次带来了一包糖,说是特意买的。
“哥,我给你买了喜糖。”她说,语气有点害羞,“别人问我哥是干啥的,我现在敢说他是作家了。以前都说‘我哥在家种地’,现在我能挺直腰杆说‘我哥写书的’。”
吴万勋笑了笑,把糖放在桌上。糖纸是粉红色的,印着一对卡通新人,写着“百年好合”。他没拆,也没收进抽屉,就让它静静躺在那里。
他没有觉得自己变了。早上照样喂猪、扫院子、挑水浇菜。村民看他时眼神不一样了,有人多了几分敬重,有人带着好奇打量,还有人远远看见他就主动打招呼。但他做事的方式一点没变。该弯腰就弯腰,该擦汗就擦汗。锄头依旧每天磨,猪圈照样早晚清扫,连晾衣服的绳子都没换过位置。
只是现在,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说话。
村西头的孙伯拄着拐杖来了,说他记得五十年代的山歌,要不要录下来?“那会儿劳动号子震天响,现在没人唱了,我怕再过几年,连调子都记不清了。”他说着哼了几句,声音苍老,在院子里回荡。
双岭村的郑老汉托人捎信,说他存着一九六二年的粮票簿,愿意拿出来讲讲。“那时候一家五口一个月才八斤米,全靠这个本子过日子。”信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颤抖,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。
李家沟的王桂香又来了第二趟,这次带了她丈夫的工作证和几张老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但她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,生怕损毁。“你说的话算数。”她说,“我男人的事,你写了。他死在水库工地上,连块碑都没有。可我要让后人知道,他曾为这片土地流过血。”
吴万勋点头:“我会写。”
他开始准备新的采访本。铅笔削好,录音笔充好电,帆布包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知道,这本书出了,会有更多人来找他。他们不指望发财,也不求成名,只是想让后人知道——我活过,我苦过,我坚持过。
第五天,他去回访李婶。她孙子要开学了,他把一本签好名的书送去。
李婶接过书,眼眶有点红:“你小时候我就说,你这孩子心静,能成事。别的娃娃放学就疯跑,你就爱蹲在墙根底下看书。你妈总担心你闷出病来,我说,这孩子心里有光。”
吴万勋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脸上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路上遇到几个放学的孩子,手里拿着他的书。
“吴叔叔!我们老师让我们写读后感!”
“你写的刘爷爷,我们班都哭了!他女儿来看我们演讲,带来了他生前用过的镐头!”
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里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新本子,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:李家沟。
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王桂香丈夫的模样——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窝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。他睁开眼,写下第二行字:“王德顺,生于1938年,1958年参建红旗水库,1960年冬卒于工地,年二十二。”
院外传来狗叫声,接着是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脸上有皱纹,眼神却坚定。
“你是吴万勋吧?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从十里外赶来的。这是我公公留下的仓库台账,从一九五四年记到一九八三年,一天没断。他说,要是有人愿意听,就交出去。”
吴万勋放下笔,站起来说:“您请坐。”
他搬来一把椅子,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女人没喝,只是把册子放在桌上,双手轻轻抚摸封面,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灵魂。
“这本子,他临走前交给我,说一定要找到一个肯听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,“他说,数字不会骗人,可人会忘记。他记了一辈子进出的粮食、种子、工具、布匹……每一笔都有名字,有用途,有去向。他说,这些东西,都是活过的证据。”
吴万勋翻开第一页,纸张已泛黄,但字迹工整,是毛笔小楷,墨色沉稳。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经手人,一丝不苟。他看到一页写着:“1961年4月7日,红薯干入库三百斤,用于救济李家沟缺粮户十七家。”后面列着一长串名字,其中就有“吴万勋”三个字。
他手指顿住。
那是他六岁那年,父亲病重,母亲带着他去领救济粮。他记得那个仓库管理员是个瘦高个子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递给他一小袋红薯干时,还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好好活着。”
原来,那个人就是她的公公。
“谢谢您。”吴万勋低声说,“这本书,不只是数据,它是命脉。”
女人点点头,眼中泛起泪光:“我知道你会懂。”
送走她后,天已黄昏。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,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。他回到桌前,把那本台账放在《听见土地的声音》旁边,两本书并排而立,一本是血肉的记忆,一本是冰冷的数字,却共同诉说着同一段历史。
他点燃煤油灯,翻开台账,在笔记本上抄录第一条记录。笔尖沙沙作响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土地从不撒谎,而他也从未打算停下倾听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