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谣言初起,信任危机(1/2)
天刚亮,吴万勋推开院门。晨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,落在井台上。铁桶的把手闪了一下光。
他站着没动。脚下的青石板湿湿的,踩上去凉凉的。老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,树叶晃来晃去。空气里有柴火味、猪圈味,还有泥土和草的味道。这些味道他很熟,二十年都这样。
他拿起墙边的扁担,木头磨得发亮,钩子也变色了。两个空桶挂上去,轻轻碰着,发出叮当声。他肩膀一沉,朝井口走去。
昨晚他睡得很晚。煤油灯还亮着,灯罩上有灰,灯芯烧长了,火有点黑。桌上的稿纸整整齐齐,只有第十三章那几页皱巴巴的,红笔划了很多线,改了好多遍。他记得自己写到凌晨一点多,才把一段心理描写删掉,换成一句动作:“男人蹲在地上,捡起孩子掉落的半块饼,用袖子擦了擦,塞回口袋。”他读了一遍,觉得对了。
可还是不踏实。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出来。他又翻前面几章,看时间有没有错,人物出场顺不顺。直到眼睛睁不开,才躺下睡觉。
但他起得早。
日子久了,身体比闹钟还准。鸡还没叫完第三遍,他就醒了。外面天还黑,屋里很静,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。他没再睡,坐起来点灯,看书,想着白天要改的地方。天一亮,他就穿衣起床,准备挑水喂猪,开始干活。
他先去猪圈。三头猪听到声音就哼哼叫,鼻子顶着栏杆,嘴巴一张一合,像要吃东西。最小的那头最聪明,总抢在前面,把别的挤开。吴万勋一边拌糠一边抬头看天。云不多,淡淡的,天很蓝。是个好天气。
他松了口气。这两天他想晒豆角干,下雨就不能晒了。写作费脑子,吃饭得吃好点。妹妹吴万娇总说他瘦了,脸色不好。他知道她是关心,可哪有时间管这些?每天睁眼就是活,闭眼前还要写,中间做饭、挑水、喂猪、扫地,连喘气都要算时间。
挑完两担水回来,他已经出了一层汗。扁担压得肩膀疼,但他习惯了。这疼让他清醒。他曾听一个老编辑说:“作家的手不能太干净,得沾点泥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如果写的字离生活太远,就没根,站不住。
他路过村口的老槐树。树很老,三人抱不过来,树皮裂开,枝干伸展,树下有一片阴凉。平时这时候,几个老人会坐在石墩上抽烟聊天,说收成、天气、谁家办喜事丧事。今天他们也在,张老汉、李老头、赵大爷,一个个叼着烟斗,慢慢吸着。
吴万勋走近时,他们都不说话了。
张老汉低头拍烟斗,火星掉了下来;李老头转过身咳嗽,咳得很响;赵大爷盯着地上一只蚂蚁爬,好像特别重要。没人看他。
他没停步,继续往家走。
脚步没变,呼吸也没乱。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他。不是今天才开始,是从省里寄来获奖通知那天起,村里就有风言风语了。
那个奖是“全省青年乡土文学创作一等奖”。全省只评五个人,他是唯一一个农村来的。消息传回来那天,有人放鞭炮,说给吴家争光。可没两天,话就变了。
有人说:“一个种地的,能写出啥?”
有人说:“怕是找人代写的吧?”
还有人说:“这种奖,一千块买一个证书,谁交钱谁拿。”
他一开始还想解释,后来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。干脆不说。
快到家门口,李家媳妇抱着孩子从巷子口出来。她本来低着头走,看见他后突然加快脚步,怀里孩子被颠得哭了一声。她嘴里嘀咕了一句,声音不大,他听清了:“听说那奖是花钱买的。”
他肩膀一沉,把水桶换到另一边。扁担压进肉里,有点疼。疼从肩上传到脖子,又到太阳穴。他没回头,也没问。进了院子放下担子,拿起扫帚扫地。
地上只有几片落叶。枫叶开始红了,风吹着打转。他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要把空气也扫干净。扫帚沙沙响,节奏平稳,像心跳。
屋里传来锅铲声。吴万娇在做饭。她现在每天早上都提前起床炒菜,说不让哥哥太累。家里其实不富裕,砖厂工资少,父亲早年摔伤了腰,不能干重活,母亲走得早,一家人的担子全靠兄妹三人扛。可她坚持做两个菜,哪怕只是土豆丝和腌豇豆。
他洗手进屋,看见妹妹手腕上的烫伤还没好,结了痂,边上发红。那是前几天炸辣椒油时溅到的。她正低头切土豆,刀法比以前稳多了。以前她切菜手抖,怕割着,现在一刀下去,厚薄均匀。
“哥,”她抬头,“你脸怎么这么白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风吹的。”
她没再问。端出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,又拿出一个煮好的鸡蛋。这是她最近的习惯,说写东西的人要补脑子。
吃饭时,吴万强回来了。他穿着砖厂的工装,裤脚沾泥,鞋底粘着湿泥。进门放下工具包,坐下喝了一大口水,喉咙上下动,像吞下了整个早晨的热气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我刚才在茶馆外站了一会儿。”
吴万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赵二狗在里面大声说你那个奖有问题,说什么‘内定’‘走后门’。他还说他表舅在县文化站上班,知道内幕。”
吴万勋没抬头。筷子继续动,一口一口吃完饭。米粒粘在嘴边,他也没擦。
“谁信这种话?”吴万强声音高了,“他连字都不认全,还懂评奖?小学没毕业就在砖窑搬砖,现在倒说起文化来了?”
“有人听了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那你不管?”
“管不了。”他说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。”
吴万强瞪着眼还想说。吴万勋看了他一眼,他就闭嘴了。那眼神平静,却让人不敢争。从小就是这样,只要哥哥这么看他,他就知道不能再说了。
他知道哥哥不是软弱,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。
中午太阳变热了。蝉叫个不停,吵得人心烦。吴万勋坐在桌前改稿。屋里闷,窗户开着但没风。他脱了外套,只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毛了。钢笔握在手里,手指有点僵。
他翻到第十三章开头,发现一处错了。故事写的是春分前后,但人物穿厚棉袄,不合季节。他用红笔圈出来,准备晚上查资料再改。这本书他写了三年,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一群知青下乡到他们村的故事。每个细节他都认真核对:政策、衣服、农具、方言、天气。他专门去镇档案馆抄旧报纸,记当年气温。
他正写字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不是家人,也不是常来的邻居。那人走得很轻,到了门口停了几秒,又走了。
他没出去看。
他知道是谁。可能是王会计,可能是刘老师,也可能是哪个村民。他们好奇,又不敢直接来。想看看“得奖的作家”是不是不一样,又怕被人说巴结。只能偷偷来一趟,听听动静就走。
傍晚,吴万娇回来了。她去了村小,帮老师整理作业本。她是代课老师,每月三百块,没编制,随时可能被辞退。但她喜欢这份工作,喜欢孩子们喊她“吴老师”。
进门就说:“哥,刘志军没还书。”
吴万勋抬头。
“他借了你那本《乡土写作参考》,上周说要还。今天我去办公室,看见书还在他抽屉里。我问他,他说……现在不方便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支吾半天,最后说,怕别人说他巴结获奖的人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窗外蝉也不叫了。锅里的水汽升上来,在玻璃上凝成雾。吴万娇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:“哥,你要不要解释一下?”
“解释什么?”他说,“我说我没买奖,他们会信吗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他打断她,“我要是跟每个人说‘我没作弊’,那我还能写吗?花多少时间澄清?多少精力辩解?到最后,稿纸还是空的,书还是没写完。”
吴万娇低下头,抠着围裙边。她知道哥哥说得对,可心里难受。她见过哥哥熬夜改稿,冷饭热了三遍都没吃;见过他为一句话反复琢磨,废纸堆满角落;见过他在暴雨天走十几里路去镇图书馆查资料,回来全身湿透,发烧三天也不休息。
这一切,难道抵不过一句“花钱买的奖”?
“让他们说去吧。”他说,“话是风,吹一阵就散了。字是石头,刻下去就在。”
晚饭后,吴万强蹲在院子里磨锄头。他一边推磨石,一边看屋里的灯光。哥哥已经点灯了,影子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哥哥在改稿,在和那些看不见的错误较劲。
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带头造谣,我非揍他不可。”
吴万勋停下笔。钢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。他没擦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:“你打得了一个人,打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就忍着?”
“我不是忍。”他说,“我是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用笔说话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我没真本事,那我就写出更真的东西。他们说我的奖不干净,那我就让这本书干干净净地立住。我不求人人都懂,只求有人读完之后,能记住一个人、一件事、一种痛。”
吴万强站在门口,没再说话。他不懂写作,但他懂力气。他知道力气能砸墙、扛包、打架。可他也知道,力气换不来尊重。村里有力气的人多了,哪个被人叫一声“作家”?
他睡觉前,站在哥哥房门外听了听。里面有翻纸的声音,有笔划纸的沙沙声。那声音稳定,没有停。
他知道,哥哥没乱。
夜里十点多,吴万勋还在灯下校对。他删掉一段心理描写,觉得啰嗦。改成:“男人站在灶台前,用抹布擦了擦孩子蹭上的饭渍,又摸了摸孩子的头。”他读了一遍,觉得对了。
窗外又有人经过。脚步在门前停了不到十秒,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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