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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家人的支持,内心的坚定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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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吴万勋就进了院子。

晨雾还在屋檐上,盖着土墙和青瓦屋顶。山里早上很凉,空气湿湿的,还有烧完柴火的味道。他推开门,铁门吱呀响了一声,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。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树枝轻轻晃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那双补过的胶鞋,鞋底快磨平了。他没进屋,先去了猪圈。三头猪听见声音,哼哼叫着凑过来,鼻子顶着木栏,等着吃东西。他熟练地拌好糠和红薯藤,一勺一勺喂进去。猪吃得开心,他站在旁边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候:猪在吃,日子就没断。

喂完猪,他又挑了两担水。井在村口外五十步远,山路窄,雨后泥泞,扁担压在肩上很疼。但他走得稳,一步也没滑。水桶晃荡,水面映出他的脸:眉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下巴一圈胡茬。这张脸,三年前还是个学生样,现在却像庄稼人一样黑瘦。

回到院里,他放下担子,拿起扫帚扫门前的土路。这路他每天都扫,没人来也扫。尘土扬起来,在阳光里转圈。他扫得很认真,连墙角缝里的叶子都弄干净。扫完一趟,额头出汗,顺着鬓角流下,滴在衣领上,留下一片深色。

他抬手擦了把脸,这才推开屋门。

屋里很安静。窗下摆着一张旧桌,桌上放着煤油灯、砚台、墨条、钢笔,还有一个装手稿的木匣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
他一眼看出不一样。

煤油灯满了,灯芯剪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昨夜有人收拾过。砚台边多了块新墨条,黑亮亮的,有松烟味。这不是普通的墨,是镇上才有的“松涛墨”,五毛钱一块,贵。那个木匣子原来有灰,现在被擦干净了,放在最亮的地方,阳光正照着它。

他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指甲缝里还有猪圈的泥,手掌粗糙,裂了几道口子,指节粗大变形。但这双手写字很稳。他曾用它翻课本、写笔记,还在县里的作文比赛拿过一等奖。

现在,这双手还能握笔。

他坐下,拉开抽屉,拿出修改稿。纸发黄,边角卷了,上面红笔画了很多圈,有些句子改了三四遍。他翻到第十二章,这是最关键的一节——写1959年春荒,三家农民怎么熬过没粮的日子。

红笔圈的地方还没改完。

他蘸了墨,笔尖碰纸,发出沙沙声。他一边写一边小声念:“老张家断粮第七天,锅里只剩一把野菜汤。孩子哭着要饭,母亲抱着他坐在门槛上,说‘再等等,明天就会好了’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自己停住了。

不对。太轻了。

“明天就会好了”这话不该是母亲说的。那时候的母亲不会许诺明天。她们只会沉默,只会熬,只会把最后一口粮给孩子,自己啃树皮。

他划掉那句,重新写:“她没说话,只是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,手指抠进门槛的裂缝,指甲崩断也不松手。”

写完这一句,他喘了口气,像亲身经历了一场苦。

窗外鸡叫,太阳高了些。他知道时间不多,中午前必须改完这一章。这部小说他写了三年,改了七次,从八十万字删到三十五万,每一页都是心血。他不是为了出名,也不是为了发表,而是因为他记得那些事——饿死的人,走散的亲人,没人提起的故事。

他不能让它们消失。

正写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父亲的脚步,也不是妹妹的声音,是一种陌生的节奏:有力,坚定,带着泥土味。他抬头看向门口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。

是吴万强。

弟弟回来了。

他脚上有泥,裤腿卷着,露出结实的小腿,皮肤晒得黑。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他走进来,把包放在桌上,声音有点硬:“给你买的。”

吴万勋愣了一下,打开包。

里面是两本硬皮笔记本,深蓝色封面,纸厚实,边缘整齐,翻动时有清脆声。这种本子镇上卖三块五一本,相当于他半个月的饭钱。他一直舍不得买,平时用废报纸订成册子,写满一面再写另一面。

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问,语气没有怀疑,只有吃惊。

“干活挣的。”吴万强说,“我在砖厂干了三个月,工资没乱花。你写的字,得用好纸记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,背挺得直,不像以前那样懒散。

吴万勋看着他的背影,没叫住他。

他知道,弟弟以前坐不住。十六岁辍学后,搬过货、卖过菜、修过拖拉机,最长的工作没做满二十天。嫌累,嫌脏,嫌老板啰嗦。三天两头换工作,回家就躺床上睡觉。母亲劝他,他吼一句“你懂什么”,摔门而去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三个月,整整九十天,他在砖厂搬砖、和泥、推车,日晒雨淋,手上起茧,肩膀破皮,却坚持下来了。听说他还报名参加了技术培训,晚上自学识图,想考技工证。

这个曾被村里人说“不成器”的少年,正在变。

吴万勋低头看着那两本本子,手指轻轻摸过封面。他知道,这两本本子不只是纸,是弟弟用汗水换来的一份尊重,是对他说“你做的事值得”的支持。

他轻轻合上包,把本子放进抽屉最里面,盖上一层旧布。

然后继续写。

上午的阳光移到屋里,照在稿纸上,字清楚可见。他删掉重复的段落,把三家人的春荒串起来:老张家断粮,全家靠挖观音土充饥;老王家女儿远嫁换一口粮,临走前把课本留在灶台,说“将来弟弟还能念”;老刘家儿子被抓去修水库,走那天,老张偷偷塞给他两个土豆,藏在破棉袄袖筒里。

他一边写一边念,听句子顺不顺。

写到动情处,喉咙发紧,眼睛发热。他停下笔,闭上眼,想起那些面孔:老张沟壑纵横的脸,老王女人跪在门槛上哭不出声的样子,还有被抓走的年轻人回头望村庄的眼神——那一眼里,有害怕,有不甘,也有对未来的希望。

这些都不是编的。

这些都是真的。

而他,是唯一还记得的人。

中午时,他听见灶台有动静。

吴万娇在炒菜。

锅里的油滋滋响,她左手拿铲子,右手扶炉边的小板凳。她个子不高,站久了腰酸,但还是坚持做饭。母亲病了好几年,卧床不起,家里饭大多由她做。以前她总是应付,炒个咸菜就端上来,有时连盐都忘了放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她切了青菜,炖了豆腐,还煮了鸡蛋汤。灶台上摆了几样小菜,颜色分明,香味扑鼻。她系着母亲的旧围裙,头发用木夹子别住,额角出汗。

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
趁着烧火间隙,她摊开纸,低头念:“人……不能……只看眼前……要看……将来。”

声音很轻,一字一顿,怕读错。

吴万勋出来洗手,看见她在读。

那纸是撕下的日历背面,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纸上还有几个圈,是她写错又描的。

“你在学认字?”他问。

吴万娇点点头,脸有点红:“我想帮你。你要出书,以后要抄稿、整理材料。我认得字,就能搭把手。”

她说这话时,手腕上的烫伤露了出来,红红的,还没好。

吴万勋知道,那是她练字时碰倒热水壶烫的。

那天晚上,他听见厨房有动静,过去一看,妹妹趴在小桌上写字,旁边放着一碗热汤。她太专心,没注意壶盖松了,滚水泼出来,浇在她手腕上。她疼得跳起来,却第一反应是护住那张纸。

“别管我!”她喊,“字还没写完!”

后来母亲骂她傻,她只说:“哥写的每一个字,我都想认得。”

他没多说什么,只轻轻点头。

那一刻,他觉得,自己写的不只是小说,是一家人一起守的东西。

午饭时,一家人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。

桌子不大,四个人挤在一起,胳膊挨着胳膊。吴建国给吴万勋夹了块豆腐,又给吴万强舀了碗汤。他很少给别人夹菜,今天却破了例。

“咱们老吴家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但清楚,“总算有个人靠‘文’吃饭了。”

没人接话,但气氛变了。

吴万强低头吃饭,嘴角微微翘,像是憋着笑。他知道,父亲这句话有多重——老吴家三代种地,祖辈不会写字,父亲也只能勉强签名字。如今,家里出了个“靠文吃饭”的人,哪怕还没发表,哪怕只是写点“闲话”,但在父亲眼里,已是大事。

吴万娇低头喝汤,手指捏着筷子,指节发白,像是在记住这一刻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哥哥带她去村小学报名。老师问她叫什么,她结巴说不出。哥哥替她说:“她叫吴万娇,‘万’是万千的万,‘娇’是娇嫩的娇。”老师笑了:“这名字起得好,可惜是个丫头。”哥哥当时脸色一沉,低声说:“名字不分男女,字写对了就行。”

那天回家路上,哥哥教她写名字。她在地上用树枝写,一遍又一遍,直到天黑。

如今,她终于能自己读日历背面的字了。

夜里,吴万勋继续改稿。

他点了煤油灯,灯光昏黄,够照亮稿纸。他删掉几句啰嗦的心理描写,改成更真实的动作:“女人蹲在灶前,火光照着她凹陷的脸颊,她把最后一把米放进锅里,手抖得厉害,米粒撒了一地,她没捡,只是盯着火苗,像在等什么人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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