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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赵二狗的不甘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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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走了以后,村里安静下来。太阳升到头顶,土路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有点软,又有点硬,脚底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。村口的老槐树下有片阴凉,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休息,手里拿着蒲扇,扇子边都磨破了。他们话不多,一开口就说以前的事。

“听说了吗?”李老头眯着眼问,“老吴家那孩子,进复赛了。”

王婶停下嗑瓜子的手:“哪个老吴?”

“还能有谁?东头住的吴建国儿子,万勋。”
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这个名字村里人都知道,小时候他瘦,不爱讲话,走路低头,书包背歪,看着就没什么力气。可这几年不一样了。他考上县里重点高中,后来保送师范学院,现在连省级文学比赛都进了复赛,还被列为重点培养对象,省城都有信来。
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大爷喝了口茶,“我女婿在镇政府上班,亲耳听见书记念通报。说这稿子写得好,真实感人,县领导都在看,要当典型材料学。”

“哎哟,真了不起。”王婶说,“山沟里长大的娃,能写出让领导点头的文章?”

“你别不信。”李老头冷笑,“人家写的都是自家事。爹咳血,娘早死,弟弟妹妹饿得啃树皮……这些苦咱们谁没见过?可别人写不出来,他就敢写,还写得让人掉眼泪。”

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人眼睛发烫。老人们说着说着,语气变了。有佩服,也有不服。在这地方,出人头地的人太少了,谁想走出去,总会被人盯着。

墙角蹲着一个人,低着头抽烟,烟快烧到手指也没动。

是赵二狗。

他穿一件灰旧汗衫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青筋凸起。脸上有道疤,从左脸划过,是以前打架留下的。他不说话,也不抬头,只把烟夹在指间,任它燃尽。

可当“吴万勋”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时,他的肩膀突然一紧,像被人推了一下。手指捏得发白,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管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穿过人群,看向老槐树后的土路——那是吴万勋早上走的方向。

没人注意他。老人们还在聊奖金能不能买摩托车。

赵二狗把烟头按在地上,转身就走。

他走得很快,脚步重,踩在烫的土路上发出闷响。他一句话不说,穿过晒谷场,跨过水沟,回到自家那间歪斜的土屋。屋顶塌了一角,用塑料布盖着,风吹雨打多年,早就烂了。门是松木做的,年久失修,关不上,一摔就震得墙灰往下掉。

屋里黑,只有一缕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,落在墙角一排空酒瓶上。瓶子整整齐齐摆着。他盯着那道光,嘴里低声说:“吴万勋?你也配?”

声音开始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后来越说越大声,带着恨意。

“从小就是个窝囊废!抄作业都不会,老师骂一句就哭,现在倒要出名了?凭什么?就因为你爱哭?会卖惨?”

他一脚踢翻椅子,木腿断了,声音刺耳。他又抓起桌上的酒瓶砸在地上,玻璃碎了一地,反射着天光。

他喘着气站着,眼睛红,胸口起伏。汗水混着灰,在脸上留下几道泥印。他看着满地狼藉,忽然笑了,笑声难听,像铁片刮石头。

“老子欺负你的时候,你连屁都不敢放。现在翅膀硬了?做梦!”

他咬牙,“我不让你过这关,我看你怎么进省城!”

说完,他瘫坐在门槛上,手撑额头,呼吸慢慢平了。可眼里还是有火。

他知道吴万勋写了什么——《山那边》,一本写山村生活的书。五章内容,每章都揭了村子的伤疤:炭火烧光希望,药罐熬干亲情,黑板记着愚昧,赌债压垮家庭,灯下藏着梦想。最让他恨的是,书里那个欺负主角的坏学生,虽然没点名,但认识的人都知道是谁。

是他赵二狗。

初中时他是班里最强壮的,仗着家里有人,横行霸道。吴万勋成绩好,但他讨厌那种安静、忍耐的样子。他就带头笑他“娘炮”,抢他饭票,撕他作业本,甚至把他按在地上,逼他喊自己“哥”。

那时的吴万勋,真的喊了。

可现在呢?他在书里把自己写成恶魔,把那些羞辱变成文字,传到了县城、市里,甚至可能登上更大的舞台。而他自己,却被困在这片土地上,天天喝酒、赌博、游荡,活得像个影子。

凭什么?

第二天一早,村口茶摊刚摆开。几张矮桌,几条长凳,竹席铺在地上。晨雾还没散,空气中有茶叶和炊烟的味道。几个老头坐着喝茶,话题还是昨晚的消息。

赵二狗端着碗走过去,坐下不说别的,只问:“你们知道吴万勋那书是怎么回事吗?”

大家都看他。

他嘴角一扬,眼神阴沉:“我听镇上人说,那稿子是抄的。评委都知道了,就怕影响比赛,没公开。”

这话一出,全场静了。

有人皱眉:“真的?”

“谁编的?”

赵二狗冷笑:“你不信去问啊。正主已经准备告他了——说是去年就在网上发过类似的章节,叫《山沟日记》,作者是个外省大学生。”

他压低声音:“这种事一旦查实,不只是取消资格。搞不好还得赔钱道歉,名声全毁。”

茶摊顿时乱了。有人不信,也有人半信半疑。毕竟一个农村娃写出这么深的东西,确实让人怀疑。这些年抄袭的事太多了。

中午前,就有两家路过吴家门口时小声议论。一个女人拉着孩子快步走,像怕沾上麻烦。另一户干脆绕路,连亲戚也不串门了。

谣言一夜之间传开了。

赵二狗没再露面。他躲在屋里等到天黑,估摸着吴家人睡了,才溜出来。手里抓一把炭灰,蹲在吴家大门边,用手指蘸着,在门板上写下两个字:骗子。

写完他退后看了看,嘴角扯了一下。转身走时脚步轻,像偷了东西。

天刚亮,李婶起来扫院子。她六十岁,背有点驼,但手脚利索。扫帚沙沙响。扫到吴家门口,一眼看见那两个黑字,眉头立刻皱紧。

她没声张,回屋拿来湿布和刷子,蹲下就把字擦了。

然后她敲了敲吴万勋的窗:“小勋,醒了吗?”

屋里灯亮了。吴万勋开门,头发乱,眼有血丝,明显熬夜了。他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袖口磨毛了,手上握着一支红笔。

李婶压低声音:“门口被人写了字,我擦掉了。别告诉别人,免得你爸担心。”

吴万勋愣住。

“谁干的?”

“还能有谁?”李婶冷笑,“姓赵的那个,最近见人就说你抄稿子,想坏你名声。”

吴万勋没说话,低头看着干净的门板。木纹清楚,昨夜的字没了,可那份恶意还在心里。

他知道是谁。

从前撕他作业,现在造谣。手段变了,目的没变——就是要他垮。

李婶又说: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。别理这些脏东西。心稳了,路才走得远。”

吴万勋点头。

“谢谢您,李婶。”

李婶走后,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柴火味。远处鸡叫狗吠,炊烟升起,村庄醒了。

他回屋,拿起红笔,在稿纸上划掉一段话,重新写。

他不再写“妹妹哭着跪下”,而是写:“她把借条一张张撕碎,扔进灶膛,火光照在脸上,一滴泪都没流。”

改完他停下笔,盯着那行字。他知道外面有人想让他慌,想让他怕。可他不能慌。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真实的日子。只要他还记得,那些苦就没白吃。

李婶没回家。她直接去了镇上。

王老师住在学校宿舍,十平米的小屋,墙上贴满学生贺卡,桌上堆满作业本。她是吴万勋小学语文老师,也是最早发现他写作天赋的人。当年一篇《妈妈的味道》,让她哭了。她说:“这孩子心里有火。”

李婶说了事情。

王老师听完,放下笔,脸色沉了。

“赵二狗这是要毁人前程。”

她立刻提笔写信:

“万勋:

风要吹,树想静也不行。越靠近光,阴影就越想拉你回去。

你只要记住,笔在你手里,真相在你心里。

不要停,不要怕,更不要回头。

——王老师”

信当天下午送到。吴万勋拆开看完,折好放进抽屉最底下。上面压着他爸爸咳血那天穿的旧棉袄。

那件棉袄不能再穿了,袖口破,纽扣掉,内衬有暗褐色血渍。可他一直留着。每次想放弃,他就看看它。那是父亲为供他读书,在矿上打工落下病根的证明。那一夜,父亲咳出血,母亲偷偷哭,弟弟妹妹缩在角落。只有他,坐在灯下,继续抄课文。

晚饭后,他继续改稿。弟弟吴万强送来热水,放在桌角,没说话就走了。十三岁的少年,瘦得像竹竿,眼神倔强。他知道哥哥在做什么,也知道家里需要什么。所以他每天放学捡柴,周末帮人放牛换米。

妹妹吴万娇在门外贴了新纸条,还是三个字:勿扰。字比上次工整。她九岁,三年级,成绩第一。她在作文里写:“我的理想是当医生,治好爸爸的肺病。”

吴万勋翻开第四章,重读那段描写。

“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,手流血也不停……”

他加了一句:“她说,碗碎了能粘,家碎了,就再也拼不起来了。”

写完合上本子,抬头看窗外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院里干草上,草尖泛银光,像撒了霜。

他想起小时候,赵二狗带人堵他放学路,抢他课本扔水沟。他蹲在沟边一本本捞,书全湿了。那天他也这样,一句话不说,回家晾干了继续抄。

有些人以为毁掉几页纸就能让人停下。

他们不懂,真正写过的人,心里有火。

火一起,风吹不灭。

他打开台灯,抽出一张新稿纸。

笔落下那一刻,他知道,这场比赛不只是比写作。

是比谁能挺住。

他写:“山不会说话,但有人替它说了。”

又写:“有些人一辈子没走出大山,但他们不该被忘记。”

笔划纸面,沙沙响。

屋外没人,只有风穿过篱笆,吹动门帘。

他喝水,手碰到帆布包。包里装着打印好的全文,一百三十七页,每页顺序对好。文件袋上写着三个字:山那边。

他摸了摸袋子,拉链拉紧了。

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他抬头,看见父亲站在窗前,手里提着桶热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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