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赵二狗的不甘心(2/2)
老吴建国没敲门,只是把桶放在门口,看了眼屋里亮着的灯,转身走了。
吴万勋没追出去。他知道那桶水的意思。
那是无声的支持,是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大力量。
他低头继续写。
写到第五章最后一句时,笔顿了一下。
他写下: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山那边的生活就没有白过。”
写完他没重读,直接检查章节编号。
第一章《炭火》,第二章《药罐》,第三章《黑板》,第四章《赌债》,第五章《灯下》。
全部对了。
他把五章稿子重新装订,用夹子固定,放进文件袋。
然后拿出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:我不是一个人在写。
写完合上本子,放在台灯旁。
窗外月光照到桌角,照在红笔上。笔身有磨损,笔帽松了。他伸手拧紧。
他坐回椅子,打开稿纸,开始修改第三章开头。
笔刚落下,院外传来轻微响动。
他抬头看门口。
布帘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起。
可今晚没风。
他屏住呼吸,听着。片刻后,脚步声又来了,很轻,却坚定,朝这边靠近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王老师。
老人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肩挎帆布包,脸上累,眼神亮。
“小吴,稿子定稿了吗?”她问。
吴万勋起身:“刚弄完。”
王老师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我托朋友从省作协打听的。你的作品通过初审,进入终评。但……有人匿名举报你抄袭。”
吴万勋心一紧。
“我已经帮你提交原创声明和写作记录。”王老师递过一张清单,“包括你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习作、老师评语、投稿记录。还有这篇《山那边》每一稿的修改痕迹,我都复印存档了。”
吴万勋接过,手微微抖。
“别怕。”王老师拍拍他肩膀,“清者自清。我相信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心里出来的。”
她又说:“明天镇上有班车去县城,你要亲自把稿件送到组委会。路上小心,别让人截了稿子。”
吴万勋用力点头。
那一夜,他几乎没睡。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他就起床收拾。穿上最干净的衣服,把文件袋贴身放好,再检查一遍证件和车票。弟弟妹妹还在睡,父亲在炕上呼吸沉重。他轻轻开门,迎面一阵凉气。
村子里很静。
他走在土路上,脚步轻,怕吵醒村子。走到村口,他停下回头看。
晨雾中,屋舍模糊可见。那盏熟悉的灯光,还在他家窗口亮着——是李婶,特意为他留的。
他鼻子一酸。
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。
班车六点半出发。车上人不多,大多是赶集的村民。他坐后排,紧紧抱着帆布包,眼睛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山。
三个小时后,到县城。
组委会在文化馆二楼。楼梯窄,墙旧,门口挂着横幅:“首届全省青年纪实文学大赛终评现场”。工作人员进进出出,表情严肃。
他递上文件袋,签字,拿到回执单。
“请耐心等待结果。”接待人员说,“一周内公布名单。”
他走出大楼,站在街边,看着来往车辆行人,忽然觉得恍惚。
这座城市,他曾以为遥不可及。而现在,他站在这里,带着一百三十七页文字,带着整个山村的重量。
他没马上回去,走进一家小书店。书架整齐摆着文学刊物。他在角落找到一本《乡土中国》,翻开目录,看到一篇文章:《沉默的群山》。
作者:林河。
他盯着名字很久。
这不是他认识的人。可文里的山村生活,和他写的很多细节一样——炭火取暖、母亲熬药、孩子辍学……甚至连“碗碎了能粘,家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”都出现了。
他心跳加快。
难道真有人写过类似题材?
他掏出手机,搜“林河 山沟日记”。
一条两年前的博客跳出来。
他点进去。
标题:《山沟日记·第一章:炭火》
发布时间:2021年3月12日。
内容:
“冬夜漫长,一家人围坐在炭盆旁。父亲咳嗽不止,母亲默默添炭。妹妹冻得缩手,弟弟趴在我背上睡着了。我想起白天老师讲的‘知识改变命运’,可我家连电费都交不起,哪来的命去改?”
文字简单,却打动人心。
他一口气看完五篇,手心出汗。
太像了。不只是题材,连结构、语言、情感都像。
可第六篇没了。博主留言:“生活所迫,暂停写作。”
他翻主页,发现IP在外省某市,职业写着“外卖员”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个世界,有很多人受过同样的苦,有过同样的梦。他们没相遇,却在文字里走到了一起。
他合上手机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这不是抄袭。这是共鸣。
回到村里已是傍晚。赵二狗听说他回来,特意在村口拦住他。
“怎么样?被退稿了吧?”他冷笑着问。
吴万勋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没有。我的稿子是真的。”
“少装清高!”赵二狗逼近一步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抄的那个帖子,我都找到了!”
吴万勋点头: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。我也看了他的文章。”
赵二狗一愣。
“他是真的写过。”吴万勋说,“可我没看过。我写的是我自己的记忆,是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‘你要替我们说出来’的嘱托。”
他直视对方双眼:“你可以恨我,可以嫉妒我,但请你别用谎言踩碎别人的梦。那个人也在挣扎,他也曾想用笔照亮黑暗。”
赵二狗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几天后,结果公布。
吴万勋全票通过,获一等奖。
颁奖典礼在省城举行。他走上台时,全场鼓掌。主持人问:“你为什么写作?”
他沉默一会儿,说:“因为有些人说不出话,而我有幸还能写。”
台下,王老师含泪微笑;李婶握紧手;父亲在电视前咳着,却笑了。
一个月后,《山那边》出版。首印五千册,三天卖光。出版社请他参加签售会。
临行前夜,他又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
新增一页:
“今天收到一封信,来自那个叫林河的作者。他说:‘谢谢你替我说了话。’
我回信说:‘是我们一起说的。’”
他合上本子,望向窗外。
月亮明亮,照在干草上,草尖泛银光。
他知道,这场战斗没结束。
以后还会有质疑、攻击、风雨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千千万万个不曾被听见的声音。
笔在手中,火在心中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听,他就永远不会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