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比赛准备的紧张(2/2)
他知道儿子熬夜,脚容易冷。这桶热水,是他唯一能做的。
第二天早上,吴万娇在堂屋墙上贴了张纸条,红纸上黑字,写着三个字:“勿扰”。
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。路过的人一看就知道:里面有人在忙重要的事。
吴万强主动去地里巡渠,顺便帮爸爸松了西头两垄玉米的土。回来路过哥哥窗前,看见他在对着镜子练习手势,嘴里说着什么。
他没打扰,悄悄把一双洗好的袜子挂在门把手上。
中午,王老师带来打印好的答辩流程表。三项内容:三分钟概述,五分钟朗读,十分钟问答模拟。
“你先讲给我听。”他说,“假设我是评委,什么都不了解。”
吴万勋站直,清清嗓子。
“我叫吴万勋,来自泥河湾村。我要讲的作品叫《山那边》。它写的是我家的事,也是我们村里很多人的事。我想说的是,有些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,但他们不该被忘记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说清楚。说到妈妈那段,声音有点哑,但他没停。
王老师听完没急着评。他问:“你最想让评委记住哪一句?”
吴万勋想了想:“最后一句——‘只要还有人记得,山那边的生活就没有白过。’”
“就用这句收尾。”王老师说,“说完鞠躬,坐下。”
那天夜里,吴万勋把所有修改整合成最终稿。他用家里唯一的老旧打印机打出全文,一百三十七页。每一页都检查一遍,按顺序码好。
他找来牛皮纸文件袋,把稿子装进去。封口前,在袋子角落写下三个字:“山那边”。
然后他坐着不动。
灯昏暗,照着他脸上的胡茬和黑眼圈。手指关节变形,轻轻搭在桌边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吴建国走过窗前,看见屋里还亮着灯。他停下看了会儿,伸手拉断了堂屋电闸。
屋里暗了一下,马上又亮了——吴万勋点起了煤油灯。
吴建国没再管。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,转身走了。
吴万强睡前推开哥哥房门一条缝。桌上摊着稿子,哥哥趴在灯下写东西。他不敢进去,只把昨天记的建议本轻轻放在门口椅子上。
吴万娇也在床头放了纸笔。她抄了哥哥书中一句话:“人可以穷,但不能没有声音。”她打算明天背下来。
李婶临走前对王老师说:“这孩子,这几年熬得太狠。”
王老师点头:“但他撑住了。现在不是一个人撑,是一家人在托着他。”
两人走出院子时,风吹动屋檐下的铁铃铛,发出轻微响声。
吴万勋还在写。
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我不是一个人在写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,拉好拉链。
他起身关灯,屋里只剩煤油灯一点光。他坐回椅子,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。
窗外,月光照在柴堆上。干草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风吹的。
他的手慢慢握紧包带。
天还没亮,吴万娇就起床了。
她先去灶房烧水,蒸了一锅红薯,煎了三个鸡蛋。这是全家爱吃的早餐,有营养,耐饿。她把鸡蛋煎得嫩些,知道哥哥胃不好。
吴万强早早起床洗头,穿上唯一一套西装——去年借来的,袖子短一截,但他仔细熨过,看起来还算体面。
吴建国默默修好自行车链条,检查轮胎气压。他要骑车送儿子去县城车站。
七点整,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吃饭。
没人说话,但气氛不压抑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哥哥:爸爸夹给他最大的红薯;妹妹把煎蛋移到他碗边;弟弟递上装满温水的保温杯。
吃完饭,吴万勋背上帆布包,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和参赛证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:斑驳的墙,褪色的春联,墙角的农具,屋檐下的腊肉……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全家人送到院门口。
车子启动时,吴万娇突然喊:“哥!”
吴万勋回头。
她跑上前,塞给他一张叠好的纸:“这是我抄的那句话,你带上。”
他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车上路后,晨雾又起。
山路弯弯,车轮碾过碎石,沙沙响。吴建国骑得不快,但很稳。他知道,这条路,儿子走了二十年。从上学,到打工,再到如今捧着一本书走向更大的世界。
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草木香。
吴万勋坐在后座,紧紧抱着帆布包。
他知道,包里装的不只是稿子。
那是爸爸咳出的血、妈妈熬过的药、妹妹流过的泪、弟弟在地上写的字、妹妹贴的纸条、弟弟挂的袜子、爸爸断的电闸、妈妈捡的碎瓷片……
那是一座山的记忆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它带到“山那边”,让更多人听见。
车轮滚滚向前,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。
太阳终于跳出山头,光芒万丈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但他不再害怕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:
一个人的声音也许很小,但当它带着一群人的生命时,就能打动世界。
几天后,省城礼堂。
灯光打在舞台上,吴万勋站在中央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拿着《山那边》。
台下坐满了评委和观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:
“我叫吴万勋,来自泥河湾村。我要讲的作品叫《山那边》。它写的是我家的事,也是我们村里很多人的事。我想说的是,有些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,但他们不该被忘记。”
全场安静。
当他说到最后一句: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山那边的生活就没有白过。”
声音落下,灯光渐暗。
片刻沉默后,掌声雷动。
评委席上,一位白发老人摘下眼镜,擦了擦眼角。
后台,王老师握紧拳头,笑了。
千里之外的泥河湾村,一家人围在收音机旁,听广播直播。
吴万娇握着那张写着“人可以穷,但不能没有声音”的纸条,轻声跟着哥哥念出最后一句。
风穿过山谷,吹动屋檐下的铁铃铛,叮当轻响。
像是一种回应。
像是一种传承。
像是一盏灯,终于照亮了另一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