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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懒弟的意外帮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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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把通知锁进抽屉,马上拉开另一个抽屉,拿出一叠空白稿纸。纸是方格的,边有点发黄,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。那是去年春天写东西时,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桌上的,他顺手夹进去的。

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,用手压平。又用旧搪瓷杯倒了半杯水,放在台灯下,把笔尖泡一下。这是他的习惯,写字前先静一静心。哪怕只是看着水面的波纹,也能让脑子慢慢安静下来。

屋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响,“咔哒、咔哒”,像在数时间。

他刚拿起笔,还没开始写,门就被推开了。木门老旧,合页生锈,开门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
吴万强提着半袋米走进来。

他个子不高,肩膀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,袖口磨破了,裤脚沾着泥。他把米放在墙角,动作利落,像是常来这儿。他站直身子,看了看屋子。桌上堆满了稿纸,笔记本翻开着,地上散着便签条,墙上贴着一排小纸条。

纸条颜色不一样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上面写着日期。有的写“初稿完成”,有的写“三改定稿”,还有一张很小的,只写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

屋里到处都是纸。有的卷了边,有的用回形针别在一起,页码乱七八糟。还有几张钉在板子上,上面画着箭头和字,像是计划表。

“还在写?”吴万强问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。

“嗯。”吴万勋没抬头,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第一个标题,“复赛要交完整稿件,还要写说明材料。”

吴万强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。他不识多少字,但能看出这些纸不是乱放的。每一份都有标记,有的用铅笔打勾,有的用红笔圈出段落,角落还写着编号。他弯腰捡起一张地上的纸,上面画了几条线,连着几个名字:陈石头、李桂花、老支书。纸角写着“人物关系图”。

他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这你也记得住?”

“靠标记。”吴万勋说,“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章节,编号是改过几次。红色是删掉的,蓝色是加的,绿色是要查证的。”

吴万强没笑。他把纸放回原处,转身去里屋,在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盒子。盒子有灰,四角磨损,明显很久没用了。他擦了擦盖子,打开一看,里面有本过期日历、几张收据,还有一个空信封,上面印着“县邮电局”几个褪色的红字。

他把东西拿出来,腾空盒子。

“这个能用。”他说,把盒子放在桌上,“你这些稿子再这么乱放,迟早出事。”

吴万勋没动。他想起五年前的事——他让弟弟找一份手稿,是他写父亲咳血那段的初稿,感情最浓的一版。吴万强翻了几页说看不懂,字太密,句子绕,看得头疼,随手扔在灶台边。三天后他在柴火堆旁找到它,纸角烧焦了,沾着油和草屑,像块破布。

后来他重写了七遍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种最原始的感觉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“你不懂这些。”他说,语气平和但坚决,“别弄乱就行。”

“我不懂字,但我认得名字。”吴万强看着他,“《泥河纪事》四个字,我还念得出来。”

吴万勋愣了一下。

那四个字是五年前一个雨夜写的。那天他刚从村小学图书馆借了本书,讲黄河边农民的生活,看完很受触动。晚上坐在灯下,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,提笔写下这四个字。那一刻,他好像看见一条浑浊的河从记忆里冲出来,带着泥土、汗水、沉默和挣扎,流向远方。

“我不光认得,我还知道你在写啥。”吴万强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想把咱爸的事,把村里那些人,都写出来,对吧?”

吴万勋没说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吴万强不再多说,开始动手整理。

他先把地上的纸捡起来,按大小分开。再看标题,把同一章的放一起。遇到没标题的,就在角落写上“待补”。他的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,一笔一划却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

吴万勋站在旁边看着,一开始有点紧张,怕他弄错顺序或撕坏纸。可渐渐发现,弟弟动作虽慢,但很有条理。他会把改过次数一样的稿子归一类,会把写同一个场景的不同版本摆在一起,甚至能记住哪一页少了段落。

“第三章少两页。”他忽然说。

吴万勋停下笔。“哪两页?”

“讲父亲咳血那段。”吴万强翻着手里的稿子,“你写了他半夜起床喂牛,后面接工头骂人,中间断了。我记得你以前念过一遍,那时候还没删。”

吴万勋点头。“我记得。那部分我改过三次,原稿撕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补吗?”

“等会儿。”吴万勋合上本子,“先把你手里的弄完。”

吴万强又翻了一会儿,在最水,还好能用。他举起来:“这是啥?”

“电子备份。”吴万勋说,“镇上打印店帮我存的。每年存一次。老板是我同学,答应保管十年。”

“那你有电脑看吗?”

“没有。但要是需要,我可以去镇上中学借。王老师教语文,他认识我。”

吴万强把U盘放进盒子,盖好。然后去自己房间,拿出一个帆布包。包很旧,洗得发白,拉链边上缝了一圈粗线——他自己缝的,怕坏了耽误干活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。

“干啥?”

“装东西。”吴万强把包放在桌上,“你要去城里比赛吧?总不能空着手走。”
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确实没想过出门的事。五年来投稿都是寄信或网上提交,从来没想过要亲自去。他以为只要作品好,就会被人看到。可这次不一样,复赛要求作者到场答辩,还要当众读一段。

“我不知道要不要去。”他说。

“但有可能要去。”吴万强打开包,检查内层,“我帮你收拾。衣服、毛巾、牙刷,都放好。你要去的时候直接拿。”

他回屋抱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叠整齐放进包里。又拿了双新袜子,一条干净毛巾。最后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一包冲剂和两片药片。

“冲剂治感冒,药片治头痛。”他说,“我们工地都带这个。城里人生病没人管,你自己得防着。”

吴万勋看着那个包。它很旧,但很干净。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为一次重要出行准备的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吴万强摇摇头。“你不信我能帮上忙,我知道。可这次不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看见你拿着那张纸发抖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你做的事,是真的重要。”

吴万勋低下头。他想说话,但说不出。

那天他拿到通知时,手确实在抖。他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了三遍,确认不是做梦。那是省级文学新人奖的复赛通知,他的小说《泥河纪事》进了前十。评语写着:“以朴素之笔,写苍生之痛,具现实力量与人性温度。”

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文字会被这样评价。

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怕。怕自己配不上,怕别人说他是运气好,怕弟弟觉得他又在瞎忙。

可吴万强看到了那张纸,看到了他发抖的手,看到了他眼里的光。

“你写的东西,”吴万强说,“能让别人知道咱家的事,知道爸是怎么熬过来的,知道村里那些人不是没心没肺。这不是瞎折腾。”

吴万勋抬起头。他看见弟弟的眼神是认真的,没有笑,也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理解。

“那你……以后还觉得我在浪费时间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吴万强看着他,很久才说:“以前我觉得种地挣钱才是正经事。现在我觉得,能把话说出去,也是一件正经事。”

说完他走出门。几分钟后提着一壶热水回来,给哥哥杯子里续上。水冒着热气,映在他脸上,也映在哥哥低垂的眼睫上。

吴万勋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,肩膀没那么紧了。他写了一句开头:“这篇小说源于我对土地的记忆。”写完抬头看了看隔壁。

房门开着,吴万强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那张比赛通知的复印件。他反复看上面的字,像在背诵。看完后,他小心地把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
夜里十点多,吴万勋停下笔。他把刚写完的三页稿子放进塑料盒,合上盖子。吴万强听见动静走出来,问还要不要整理别的。

“今天够了。”吴万勋说。

吴万强点点头,抱起帆布包回屋。吴万勋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,接着是纸张折叠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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