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懒弟的意外帮助(2/2)
第二天早上,吴万勋醒来,发现桌上多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。锅里还温着一碟咸菜。他吃了饭,打开塑料盒继续改稿。
中午,吴万强端来一杯水,放在他右手边。水很烫,杯子外壁有水珠。
“你昨天睡得好吗?”吴万强问。
“还行。”吴万勋说,“梦到爸了。”
“他说啥?”
“没说话。就站在田头看着我。”
吴万强沉默一会儿。“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一定会高兴。”
吴万勋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稿子,手指轻轻抚过一行字:“父亲蹲在田埂上,咳出一口血痰,混着泥沙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”
那是他亲眼见过的画面。十七岁那年夏天,父亲在烈日下犁地,突然跪倒,咳出血。他跑过去扶,父亲摆摆手,自己爬起来,继续赶牛。那天晚上,他听见父亲在屋里咳嗽,母亲在旁边哭。
他当时不懂,为什么不去医院。后来才知道,家里没钱,去了也没用。父亲的选择,就是忍。
下午,吴万强拿来一张县地图。他指着县城位置:“如果真要去,坐早班车两个小时。我认识车站的人,可以帮你留票。”
他还写下几个电话号码:医院、派出所、文化馆。每个都注明用途。
“万一迷路或有事,能找人。”他说。
吴万勋看着那张纸。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某种信念刻进去。
晚上,兄弟俩一起吃饭。饭后吴万强主动洗碗,吴万勋把最后一份材料抄完。他把所有稿件按顺序放进塑料盒,盖上盖子,轻轻压了压。
吴万强站在门口看他。
“盒子我加固了。”他说,“底板加了胶带,不会开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。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吴万强笑了笑,“这是我第一次,觉得自己做了点有用的事。”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吴万勋坐在桌前,听着隔壁的轻微响动。他知道,弟弟正在把自己的皮夹打开,把那张通知的复印件小心夹进去。
灯光昏黄,照在两个相连的房间里。一个在写,一个在理。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
第三天清晨,雾还没散,远处传来鸡鸣。吴万勋早早醒了,坐在桌前看终稿。他一页页检查,确认无误后,把整套材料装进牛皮纸文件袋,封好,写上姓名和作品名。
吴万强也起来了。他没说话,默默煮了粥,煎了两个鸡蛋。吃完后,他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下,明天有没有去城里的早班车?对,六点半那趟。留个座,我哥要用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吴万勋说:“票我已经托人留了。你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出发,来得及。”
吴万勋看着他:“你不用上班?”
“请了两天假。”吴万强说,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吴万勋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弟弟这份工作跑了半年才稳定,轻易不敢请假。
可吴万强说得坦然:“你比工地重要。”
那天下午,吴万勋坐在门前石墩上晒太阳。秋阳暖暖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他望着远处的山,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放牛的日子。他们常躺在山坡上看云,弟弟总说那朵像牛,那朵像犁,而他却想着,要是能把这些云写成故事就好了。
如今,他终于写出来了。
傍晚,吴万强忽然说:“哥,你能给我念一段吗?就一小段。”
吴万勋有点意外,但还是点头。他翻开稿子,找到第一章开头,轻声念:
“泥河不是河,是沟。雨季来时,它涨水,淹田毁路;旱季到了,它干涸,裂出龟背般的纹路。村里人祖祖辈辈在这条沟边种地,喝沟里的水,吃沟边的粮,也埋进沟旁的坡地里。我爸说,咱们这一代人,是被这条沟养大的,也是被它困死的……”
他念着,声音低沉平稳,像在讲一段真实的事。
吴万强坐在旁边,听得认真。他不懂修辞,也不明白什么叫象征,但他听得出感情——那是父亲弯着的背,是母亲深夜的叹气,是暴雨夜一家人挤在堂屋的沉默。
“这段写的是咱村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吴万勋说,“也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子。”
吴万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但他眼里有光,像是第一次真正懂了哥哥的文字。
夜里,吴万勋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礼堂里,台下坐着很多人,有评委,有记者,有陌生人。他站在台上,拿着稿子开始读。可声音一出口就变哑,越来越小,最后发不出声。他急得满头汗,台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摇头,有人起身离开。
就在他快崩溃时,一只手递来一杯水。
他抬头,看见吴万强站在侧幕,对他点点头。
他接过水,喝了一口,声音回来了。他继续读,越读越稳,越读越亮。台下渐渐安静,有人动容,有人擦眼泪。
他醒时,天刚亮。
他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弟弟房门前,推开门一条缝。吴万强还在睡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,像护着宝贝。
他退回桌前,提笔写下最后一句:“这本书,献给我的弟弟,吴万强。他不识多少字,却懂得最深的爱。”
清晨五点四十,天边刚泛白。
兄弟俩出门了。吴万强背着帆布包,吴万勋提着文件袋。两人走在村道上,脚步轻,谁也没说话。
到了村口,早班车已经等着。司机是个中年人,认识吴万强,笑着打招呼:“送哥进城?”
“嗯。”吴万强把包递给哥哥,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吴万勋点头,上了车。
车子启动,慢慢开走。他从车窗回头,看见弟弟还站在原地,一手插在裤兜里,一手抬了抬,算是挥手。
车子转过山弯,身影不见了。
吴万勋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袋,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名字。
他知道,这一去,不只是为了比赛。
更是为了告诉世界:有些人一生沉默,却值得被记住;有些事从未提起,却真实发生过;有些话,必须有人说出来。
而他,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夜里偷偷写字的人了。
他有了声音。
那个曾经觉得他“瞎折腾”的弟弟,如今成了他最坚定的守护者。
车行山路,晨雾缭绕。
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泥河沟的方向。
那里,土地依旧贫瘠,河水依旧浑浊。
可总有人,想让它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