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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投稿等待的煎熬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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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用力。他知道这种故事没人爱看,可越是没人看,越要写。

雨停了。月亮从云里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。他屋里灯还亮着。

第二天中午,王老师来了。

他带来一本书,封面发黄,书名叫《作家的沉默期》。他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:“真正的作品,总要穿过一段无人应答的隧道。”

“我年轻时也这样。”王老师坐下,“写完东西就天天等回信。等不到就怀疑自己,是不是写得不好,该不该写。”

吴万勋听着。

“后来我才明白,写作不是为了让别人马上点头。”王老师说,“是为了留下真实。别人什么时候看见,那是他们的事。你要做的,是把它写出来。”

他指着书:“你拿去看。里面有好多作家等信的故事。最长的一个等了十一个月,最后那本书成了经典。”

吴万勋摸了摸书页。纸很脆,边角卷了,明显被翻了很多次。他发现一处折角,翻开看是段批注:“第八个月时,我烧掉了前三章。第九个月,重写。第十一个月,收到录用通知。”

他抬头看王老师。

“我不急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不急。”王老师说,“是你知道了,等不等于放弃。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写,就是赢。”

两人没再多说。王老师喝了口水,看了眼桌上整齐的稿纸,点点头,走了。

吴万勋送他到门口。

阳光照在地上,映出一个个小水坑。远处山很清。

他回到屋里,把《作家的沉默期》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。然后坐下,打开新稿纸,继续写。

笔尖划纸,沙沙响。

他写陈大川带妹妹去讨薪,包工头不开门,他们就在门口站了一夜。天亮时妹妹冷得发抖,陈大川把她搂在怀里,说:“哥不怕等,哥就怕你受罪。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。

他看向窗外,一只麻雀跳上窗台,啄了两下玻璃,飞走了。

他低头,继续写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不再每天跑去邮局。但他没有停下写作。反而写得更多了。每天四点起床,先去地里锄草,六点回家吃饭,七点准时坐在桌前,开始抄写或改稿。午饭后休息半小时,其他时间看书或想情节。晚上继续写,常常到深夜。

他开始学新的写法。以前他只会平铺直叙,现在他学会用细节表达情绪。比如写妹妹的手,他会写:“那双手像冻僵的树枝,关节裂开,渗出血,像冬天树上的红霜。”写棚屋的夜晚:“炉火快灭了,影子在墙上晃,好像整个屋子都在低声说话。”

他也慢慢明白,自己写这些不只是记录苦,更是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话。这些人不上报纸,也没人拍他们,他们的事,只有土地知道。

有一次,他在老槐树下遇见一位老人,七十多岁,独居。老人听说他在写书,说起往事:六十年代,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跳进泥河。她丈夫被抓去修水库,三年没音信,她以为死了,活不下去。后来丈夫回来了,人疯了,嘴里一直喊她的名字……

吴万勋记下这些话,当晚写进了《泥河纪事》第七章。

同时,他对《铁轨以北》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楚。这书写两个兄弟在城市边缘挣扎。哥哥陈大川是农民工,妹妹陈小芸辍学打工,被人欺负。小说的重点不是抱怨,而是人在最难的时候怎么守住尊严。

写到第十一章时,他卡住了。这一章原本写妹妹想逃却被抓回,但他写不出那种压抑中的爆发。他改了好多次,都不满意。

有天夜里,他梦见自己变成妹妹,被关在没窗户的房间。门外有脚步声靠近。她缩在角落,手里握着剪刀,心想:“如果他进来,我就扎他。”可门开了,进来的是哥哥。她哭着扑上去,却发现哥哥满脸是血,手里也拿着刀。

他醒来,一身冷汗。但他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
第二天,他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,感情很足,节奏也好。当他写下“她终于明白,逃不是终点,面对才是”这句话时,眼泪掉了下来,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墨。

那段时间,他生活还是很苦。父亲病重,要定期去医院,药费贵。他接了些零活:写婚联、代填表格、抄族谱。但再累,他每天都要写至少五百字。

村里有人问他:“你写这些,又换不来钱,图啥?”

他笑笑,不说。

李婶有时送来一碗炖蛋或一碟咸菜,坐在旁边看他写。“你写的,将来一定会有人看。”她说。

他也慢慢学会等。不再着急回信,而是专心把故事写好。他开始收集更多故事,去别的村子走访老人,记下他们说的话。他还借来一本《小说技法概论》,学了“视角转换”“象征手法”这些词,试着用在自己的小说里。

一年后的春天,他完成了《铁轨以北》,十四章,十万三千字。他用了三天时间抄完,装订好,准备再投稿。

这次他选了五家刊物,包括两家省级杂志。

寄出三个月后,他收到第一封回信。

是《江汉文艺》寄来的,还是退稿。但这次有手写评语:“作者文字扎实,叙事稳,人物真。可惜风格太沉重,建议增强可读性。欢迎再次投稿。”

他读了好几遍,笑了。

这是第一次,有人认真看了他的稿子,还给了意见。

第四个月,《北方作家》回信,也是退稿。但编辑写道:“您的作品有现实意义,我们虽不能采用,但建议参加本年度‘大地之声’全国青年作家征文比赛。”

他马上报名,把《泥河纪事》送去参赛。

等待期间,他没停笔。他开始想一部新长篇,暂名《麦穗低垂时》,写八十年代农村改革时,年轻人怎么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找路。

半年后,一个秋日下午,邮差送来一封厚信。

寄件单位:《南风月刊》编辑部。

他拆开信,手有点抖。

信上写着:

吴万勋先生:

您于一年前寄来的稿件《泥河纪事》,经多位评委审阅,现正式通知您:该作品荣获本刊“乡土叙事”征文二等奖。我们将择期刊发部分章节,并邀请您出席颁奖典礼。

此外,您的另一部作品《铁轨以北》亦引起编辑部关注,拟安排专题讨论,后续将进一步联系您洽谈出版事宜。

真诚祝贺!

——《南风月刊》编辑部

他看完信,很久没动。

窗外夕阳慢慢落下。院子里,几株野菊在风中轻轻摇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早就发黄的记录本。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他写下:

1987年10月12日,《泥河纪事》获奖。

然后合上本子,轻轻放在《作家的沉默期》旁边。

天黑了,他点亮煤油灯,翻开新的稿纸。
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
但他不再怕黑了。

笔尖落下,沙沙作响。

他写下第一章的第一句:

“那一年,麦穗低垂,像一群不肯抬头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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