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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李婶的察觉提醒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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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把一封信轻轻夹进一本书里。书很旧,纸发黄,边角卷了。这是他十五岁时从镇上废品站捡来的。那天它被压在一堆旧课本下,差点成了老鼠窝。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封面,“小说技法谈”五个字已经褪色,可还能看清。

他坐回桌前,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水,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枝叶,落在桌上,一块一块的。风吹了一下,一片桃花飘进来,落在“父亲”两个字旁边。

他没碰那片花瓣。继续写。一个字接一个字,慢慢写。

他在写关于土地的事。不是那种漂亮的田园故事,而是真实的农村生活。犁地时冻土裂开的感觉,割麦子时手被划破的疼,还有父亲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。那些画面都藏在他心里很久了。

他已经写了三年零四个月。

三年前冬天,母亲病得很重,一直咳血。村里的医生说:“活不过春天。”那天晚上,他坐在灶台边烧火,火光照着他脸。他突然想起小学老师夸过他作文写得好,说他是“村里最有灵气的孩子”。可后来家里没钱,他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。他去县城工地搬砖,后来母亲病倒,他就回来种地、喂猪、卖菜。日子一天比一天难。

有一天,他在镇上邮局门口看到一本被人扔掉的文学杂志。封面上写着:“每个普通人,都有权利讲述自己的故事。”

他捡起来,看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,他用卖菜攒下的三十块钱买了稿纸和钢笔。第三天,他开始写第一个短篇,叫《麦收时节》。

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写自己的生活。不逃避,也不美化,就是把过去的事一件件写出来。写完后,他寄给了省城的一家刊物《南风月刊》。三个月后,退稿信来了,还有一封手写的编辑意见:“语言粗糙但有力量,建议打磨细节,坚持写作。”

他哭了。

不是因为被拒绝,是因为有人看了他的文章,还认真写了评语。

从那天起,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在鸡叫前写一千字。晚上干完活回来,点煤油灯再写两千字。稿纸越堆越多,全藏在床底下。他不再是只会干活的农民儿子,他是作者,是想用文字改变命运的人。

今天这封来自省城大学教授的信,是他第一次收到正式的认可。

信是蓝黑墨水写的,字迹清楚有力:

“吴同志:

你寄来的短篇《泥墙》我读了三遍。没有花哨技巧,却很真实。你对农村生活的观察很深,感情也很真。结尾那句‘墙倒了,人还在站着’,写得很好。

我会推荐这篇文章到《江城文艺》,并附上我的评论。如果你打算写长篇,可以试试写乡村变化中普通人的命运。别急着发表,先写出让自己感动的作品。

这本书《小说技法谈》是我早年的讲义,请收下,也许对你有用。

——陈砚之”

吴万勋坐在门槛上看这封信。他看了七遍,最后一遍是默念的。喉咙发紧,眼睛发热,但他没哭。他知道,眼泪要留给更难的日子。

现在他把信小心夹进书里,像放一块容易碎的东西。

屋外,李婶提着竹篮走过吴家门口。篮子里是刚摘的青菜,叶子上有露水,在阳光下发亮。她今年五十八岁,背有点驼,走路左脚跛,是十年前挑水摔伤留下的。但她精神好,嗓门大,敢跟村干部吵架。

她听见屋里有写字的声音,沙沙的,不快也不慢,像春蚕吃叶子。她知道是吴万勋在写东西。这几年,这声音她听习惯了。每次路过,她都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。她说不出为什么,只觉得这声音干净,不像打麻将那么吵,也不像夫妻吵架那么闹,它是向上的,像是在努力挣脱什么。

她本来想进去说句话,送点菜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
因为她看见赵二狗从村北小路走来。

那人低着头,手插在裤兜里,走得很快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头生气的狗。李婶认得这个样子。平时赵二狗走路晃荡,嘴里叼根草,眼神乱飘。可今天不一样,他脚步很急,眉头皱着,脸上带着一股狠劲。

她往后退了半步,躲进树影里。

赵二狗走到砖窑旧址停下。那里荒了很久,杂草长得齐腰高,几块红砖歪斜地立着。不一会儿,一个穿脏夹克的男人从另一边走过来。四十多岁,脸窄,鼻子尖,左耳缺了一小块,听说是打架时被人咬掉的。李婶没见过他,但听声音像是王癞子。

她在镇上卖菜时听过这个名字。王癞子原名叫王德贵,因为头上常年生疮才叫这个外号。这人不爱干活,总往城里跑,在车站、邮局、机关门口转悠。他帮人打听消息,跑腿送礼,有人说他能搞到招工名额,有人说他改户口年龄,还有人说他替讨债公司盯人。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什么,只知道他手里有些“门路”,但也沾了不少坏事。

两人蹲在窑口说话。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李婶听不清全部,但有几个词听得明白:

“杂志社……压稿……别让他出头。”

她心里一沉。

赵二狗抬手比划了一下,像是在说地址。王癞子点点头,又问了一句什么。赵二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打开看了一眼,再折好塞回去。李婶看得清楚——纸上写着三个名字:省文刊社、江城文艺、南风月刊。

她抓紧了篮子把手,手指都发白了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吴万勋最近确实在投稿。他曾在饭桌上跟人提起,寄了三份长篇小说初稿出去,都是挂号信,登记得清清楚楚。村里人都笑他:“你一个种地的,还想当作家?”只有李婶没笑。她记得吴万勋小时候的样子。

那时他才八岁,穿着补丁裤子站在村口读书。别的孩子在泥地里玩,他抱着一本破语文书,一字一句地念。有人朝他扔石子,他也不躲,继续读。下雨天,他躲在桥洞下看书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服,他也顾不上。

后来他作文拿了全县二等奖,奖状贴在教室墙上,校长还表扬他。可当天晚上就有孩子撕了奖状,贴在他家门上,还用炭笔写了“假清高”三个字。

他没哭,第二天照样去上学。

再后来他辍学了,去工地干活。几年后回来,开始写小说。一开始没人理他,都说“吃饱了撑的”。可他一直写,一篇篇寄,一次次被退稿,又一次次重写。

李婶看着这一切,就像看着一颗种子在石头缝里拼命长大。

现在,有人要踩死它。

等两人分开,赵二狗往村里走,王癞子往县城去了,李婶才走出来。她没回家,也没进吴家院子,而是拐到村口张嫂的菜摊前。

“张嫂,刚才那个穿夹克的是谁?”她装作闲聊。

张嫂抬头看了看,“你说王癞子?他啊,三天两头进城,帮人打听事,收点小钱。听说还能找关系走门路,不过没人敢真信他。”

“他跟赵二狗凑一块儿了。”李婶低声说。

张嫂冷笑一声,“那还不坏事?赵二狗什么人你不知道?见不得别人好。现在吴家老大要投稿,他能乐意?”

这话戳中了李婶的心。

赵二狗比吴万勋大两岁,从小就是混混。学习不行,干活偷懒,整天游荡。他爹是村会计,有点权势,纵着他胡来。赵二狗十七岁就喝酒赌博,二十岁打架被打断鼻梁,二十八岁偷集体木材被拘留半个月。如今三十多岁,一事无成,靠父母养老金过日子,还常向亲戚借钱。

而吴万勋呢?虽然穷,但从不求人。他靠种地、养猪、卖菜养活母亲,还要抽空写作。去年县文化馆办征文比赛,他的散文《母亲的手》得了二等奖,奖金五百元。村里广播站还专门播报了消息。

那天赵二狗正在牌桌上输钱。听到后当场掀桌子,骂道:“一个写鬼画符的也能拿奖?老子搬十年砖都没人给五百块!”

李婶当时就在场。

她记得赵二狗眼里的嫉妒,像野兽看见猎物爬上了它够不到的悬崖。

“他嫉妒。”张嫂压低声音,“这种人最怕别人翻身。你想,要是吴万勋真成了作家,出了书,上了报纸,甚至调去城里工作……赵二狗算什么?一辈子烂泥潭里的蛆虫罢了。”

李婶没再问。她点点头,提着篮子走了。

她先回家,把菜放进盆里,没洗。她坐在门槛上喘口气,手还在抖。她想起吴万勋小时候穿着补丁裤子站在村口读书的样子。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他,说他装模作样。可他就那样一天天读下来,后来作文拿了奖,再后来开始写小说。

她不能看着有人毁了他。

中午过后,太阳偏西,村里人都在家吃饭。炊烟升起,狗也不叫了。李婶趁没人注意,快步走到吴家院子。她推开门,没喊人,直接进了堂屋。

吴万勋正低头写字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“李婶?”

“万勋,你停下。”李婶声音很低,但很急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吴万勋放下笔,转过身。他瘦,脸色有点白,眼窝凹下去,明显熬夜太多。但眼神清亮,有一种不肯服输的平静。

“你最近寄出去的那些稿子,是不是给了三家杂志社?”
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省文刊社、江城文艺、南风月刊。”

李婶脸色变了。“赵二狗知道了。我亲眼看见他跟王癞子在砖窑那边说话,提到了这三个名字。他们说要‘压稿’,不让编辑看你的东西。”
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风停了,桃花也不飘了,连远处的鸡叫声都没有了。

吴万勋没动,但眼神变了。他盯着李婶,像是想确认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
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
“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李婶说,“赵二狗手里还拿着一张纸,上面就写着这三个名字。他不是随便说的,他是冲你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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