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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赵二狗的新阴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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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送妹妹到镇上,回来时天已经黑了。

他走在山路上,脚下的碎石被风吹得乱滚。他走得很慢,肩上背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给父亲买的药和几本旧书。路两边是松树林,树影挡住了一半月亮。忽然有只猫头鹰飞过,吓到了草里的虫子,它们一下子都不叫了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淡了些,星星露出来,在田埂上照出一块块影子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上学、赶集、送信、接人,每一步都熟悉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心里很踏实,觉得背上的不是药和书,而是更重要的东西。

走到家门口,他推开院门,木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院子里很安静,鸡窝里的母鸡都睡了,缩成一团。堂屋的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照在门槛前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指甲缝里还有竹屑。这是干活的手,也是写字的手。

他走进屋,轻轻关上门。

油灯的火苗不大,只照亮了桌子一角。那本投稿登记簿摊开着,纸有点发黄,边角卷了。上面用蓝墨水工整地写着三份书稿的寄出日期、邮局编号,还有三家杂志社的名字:省文刊社、江城文艺、南风月刊。字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没有涂改。

他坐下来,手指从第一个邮戳滑到最后一个。

他记得那天早上在邮局的情景。风吹得脸发麻,他把三封挂号信递给工作人员,声音不大,但清楚:“麻烦寄到这三个地方。”小刘接过信,看了地址,问:“你真觉得能发表?”他点头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,但我知道我必须寄。”
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像交出了最后一颗子弹。

现在,信已经寄出去了,正往城市的方向走,去向未知的结果。

他没关窗。外面风不大,树叶轻轻响。他把灯芯拨亮一点,火苗跳了一下,屋里亮了些,墙上挂着几张奖状——是他中学作文比赛拿的三等奖。纸旧了,边角被老鼠咬过,但他一直没换。

最近家里安静多了。

妹妹去了锦绣坊做工,每个月会寄钱回来。她走那天穿着洗白的蓝布衫,背个小包袱,在村口等班车。临走前塞给他五块钱,说是攒下的零花,“哥,你要多买点纸。”他收下了。他知道妹妹舍不得花钱,午饭常吃咸菜配馒头,但她从不抱怨。

父亲也不再整天叹气。去年摔伤腿后,脾气变得很差,动不动就骂人,尤其不喜欢他写东西。“写这些有啥用?能当饭吃?”但现在不同了。前几天他帮父亲磨墨,老人坐在门槛晒太阳,忽然说:“你写的那个故事……讲的是咱村老祠堂的事吧?”他点头。父亲沉默一会儿,说:“写得像。就是语气太软,该硬的地方没硬起来。”说完咳了两声,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稿纸,好像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。

弟弟虽然还会喝酒,但没再闹事。上次砸门是三个月前,之后就安分了。有时晚上回来,还会帮他喂鸡、扫院子。有一次他看见弟弟蹲在灶台边,手里捏着一张皱报纸,上面登着一条招聘启事:县城印刷厂招排版工,月薪八十元。弟弟盯着看了很久,最后把报纸折好,塞进衣兜。

他觉得日子在变好。

像春天来了,冻土慢慢化开,看不见,但确实动了。

他拿出王老师送的《小说技法谈》,翻开中间一页。这本书是高中语文老师退休前给他的,扉页上写着一句话:“文学不是逃避现实的洞穴,而是刺破黑暗的刀。”书页旧了,边角磨破了,他一直留着,从不借人。

这一段讲怎么写人物的沉默。

“真正的沉默,并非无话可说,而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后变成一声叹息或一个眼神。沉默是最深的语言。”

他读了一遍,合上书,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:沉默不是没话说,是话太多说不出。

笔尖停了停,他又加了一句:就像父亲望着我写稿时的眼神。

他抬头看墙上的日历。红笔圈了三个日子——是三封信预计到达的时间。离最早回信的日子,还有九天。

他不急了。

以前投稿,他总盯着门口等消息。一听自行车铃响就跑出去,结果是卖糖葫芦的。有一次梦见编辑来信说作品入选,激动得半夜醒来,披衣坐起,翻了半小时投稿簿才平静。

现在不想那样了。

不管结果如何,他都要继续写。他已经想好,如果一个月没回信,就去镇上图书馆借写作书,多读名家作品。他还打算重改旧稿,哪怕重写十遍,也要改到满意为止。

他不怕失败。他怕的是停下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床扫院子,提水喂鸡,然后坐在桌前抄昨天写的笔记。

阳光照进来,落在纸上,字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低头写着,听见外面有人说话。

“老吴家那小子真把东西寄出去了?”

“可不是嘛,邮局小刘说他寄了三封挂号信,收件人都是城里大杂志。”

“省文刊社、江城文艺、南风月刊……名字听着都吓人。”

吴万勋没抬头。

他知道是谁在说。

是村口那几个闲聊的老妇。她们每天在晒谷场边上坐着,谁家有点动静都知道。李寡妇嗓门最大,张婆子最爱添油加醋,赵婶最会冷笑,常说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。

他继续写字,笔尖沙沙响,像蚕吃叶子。

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

小时候也这样。他爱看书,别人笑他“装文化人”;他作文得奖,有人说他“抄的”;他高考落榜回家种地,全村都说“读书没用”。可他还是读,还是写,哪怕在煤油灯下抄书,哪怕稿纸是废报纸背面。

只要他在写,就够了。

但那些话没停,反而传得更远。

赵二狗本来只是路过,听见“吴万勋”三个字就停下。听到“寄给了省里的文学杂志”,他慢慢走过去,笑着问:“你们说啥呢?”

“还能说啥,”李寡妇撇嘴,“吴家老大又发疯了,把自己写的鬼画符寄到城里去,还想当作家。”

“人家说了,这是正式投稿。”另一个妇人插嘴,“要真发表了,可是能拿奖金的。”

赵二狗没笑。

他站在那儿,脸色变了。

他看着远处吴家那间低矮的屋子,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旧桌子、堆着的稿纸、墙上贴的剪报和句子。阳光照进屋里,照在吴万勋低头写字的侧脸上,那神情很专注。

一股火突然从胸口烧上来。

凭什么?

他也想过走出去。十年前考县技校,差三分落榜。后来去工地搬砖,攒钱想复读,却被工头骗走所有钱。再后来染上酒瘾,打架斗殴,名声坏了,机会也没了。如今三十多岁,未婚,住在破屋里,靠打零工过活。

而吴万勋呢?家里穷,照样天天写。成绩还不如他当年,现在却要往省城寄信,还要当“作家”?

荒唐!

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当晚,他在自家破屋里坐着,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两个花生壳做的杯子。

屋顶漏雨,墙皮剥落,角落结蜘蛛网。唯一值钱的是台旧收音机,电池没了,只剩空壳。他倒一杯酒,一口喝掉,又倒一杯。酒不多,他喝得很慢,像在尝苦味。

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,是几年前在县城捡的。

上面有条新闻,说某青年作家靠写小说得奖,奖金五万元。照片里那人穿西装,站在领奖台上笑,台下鼓掌。标题写着:《一篇小说改变命运》。

他一直留着这张报纸,每次喝多了就拿出来看。

现在他又撕下来看了很久。

“凭什么他也能投?”他自言自语,“他写的那堆破东西,连字都认不全的人看得懂?”

他拿起笔,在废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省文刊社、江城文艺、南风月刊。

字歪歪扭扭,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
他盯着这几个名字,忽然笑了。

笑声低哑,像野狗叫。

他把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
第三天中午,赵二狗出了村,往北边走。

他走得不快,但没停。太阳晒得他出汗,他也没擦。路上孩子问他去哪儿,他说:“进城办事。”

下午三点,他到了村外废弃的砖窑。

那里荒了很久,杂草长得高,砖块塌了一半,窑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闭着的嘴。他蹲在窑口,掏出烟盒,抖出最后一根烟,点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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