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妹妹的麻将依赖(1/2)
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,落在青石板上。地面还有点湿,是昨夜下了雨。草叶上有露水,风吹一下就掉下来,砸在石头缝里。
吴万勋坐在堂屋的木桌前,手里拿着一叠发黄的稿纸。纸很旧,边角卷了,有的地方还有泥点和小洞。他一页页翻着,动作很轻。这些不是小说,也不是文章。是他记下的村里的事:谁家办婚事,谁家老人走了,谁的孩子退学打工……他也写家里人。字写得乱,但每笔都很认真。一句话他要改好几遍,就为了让别人看懂那时候发生了什么。
写字是他活着的方式。他不靠这个赚钱,也没人买他的东西。村里人说他是“闲人”,整日窝在屋里写写画画,不像个男人该做的事。可他知道,要是哪天不写了,他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父亲老了,弟弟整天喝酒,大哥去了县城再没回来,母亲病在床上三年了。这个家快撑不住了,而他能做的,只有把那些快要被忘掉的事,一笔一划写下来。
他正看着稿子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麻将声。是邻居那边传来的,还有笑声和一句“胡了”。声音不大,却听得清楚。他抬头看向门口,从门缝往外看。那群人又在打牌了。竹椅、矮凳拼成桌子,四个人坐着打,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。
中间蹲着的那个女人,是他妹妹吴万娇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破了。头发随便挽了个结,一根红发带快掉了。她低着头,手飞快地摸牌,动作很熟。眼圈黑,嘴唇干裂,嘴角有道口子。她抓牌的时候习惯性地舔一下拇指,然后再去捻牌角——那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。
吴万勋没叫她。他放下稿纸,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时间:七点四十三分。这是今天第三次了,她又去了那家。他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。照片已经褪色,玻璃上有灰。那是五年前拍的。那时父亲还在赶集卖竹筐,母亲还没生病,大哥在县图书馆上班,弟弟还能扛米上山。吴万娇站在边上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开心。现在照片里的人全变了,只有相框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那天夜里,月亮藏在云后,院中漆黑一片。吴万勋坐在灯下抄字,油灯昏黄,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。他听见脚步声轻响,回头一看,门帘掀开一条缝,妹妹回来了。她走路极轻,鞋底沾着泥,裤脚湿了一截。她没开灯,径直走向自己房间,关门时卡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第二天清早,鸡刚叫第一声,他就起来了。院子里静得出奇,连狗都没醒。他扫完地,喂了鸡鸭,把水缸挑满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门槛上望了一眼隔壁的方向——那里还没有动静。他松了口气,却又有点不安。
接下来几天,吴万勋一直留意妹妹。每天早上喂完鸡,她就出门。中午回来吃口冷饭,马上又走。晚上常常很晚才回,有时连饭都不吃。她不再提缝纫班的事,也不说要找工作。那本教材压在床底,落满灰,书角都被老鼠咬了。
他知道,她根本没停下来。
那天下午,天阴得很低,空气闷得喘不上气。乌云压着山脊,风不来,整个村子像被罩住了一样。父亲去镇上卖山货,弟弟在屋里睡觉,一身酒味。堂屋很安静,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响,咕嘟咕嘟。
吴万勋烧了一壶水,拿出一小包红糖。这是去年过年亲戚送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他撕开油纸,舀了一勺放进碗里,倒上开水搅匀,再加点凉水。两碗热茶好了,冒着白气。他把茶端到桌上,坐下等着。
过了半个多小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吴万娇回来了。她进门很轻,看到桌上的茶愣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。
“坐。”吴万勋说,“喝点暖暖。”
她没推辞,拉过板凳坐下。屋里光线暗,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光。她捧着碗,低头吹热气,白雾升起来,遮住了脸。
“你最近常去打牌。”吴万勋看着她,“我想问你,你打牌的时候,心里想啥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茶水晃了,一滴烫到手,她也没动。
“没啥。”她说,“就是玩。”
“真的只是玩?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?”她抬头看他一眼,“我不偷不抢,不欠钱,打个牌还不行?”
“我不是说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知道,你为啥非要去?”
她低下头,手指抠着碗边,指甲缝里有烟灰。很久才开口:“你不明白。你在屋里写字,有人说你有出息。我在外面,人家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说我一个姑娘家,不在家干活,就知道凑热闹。我要是不去,他们说得更难听。”
“谁说?”他问。
“谁都这么说。”她声音变小,“赵二狗见我就笑,说吴家三个孩子,两个废的,一个疯的。大哥写书养不了家,弟弟喝酒不干活,妹妹只会摸牌输钱。这话全村都知道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认识赵二狗。村里爱嚼舌根的女人,丈夫死了,靠算命和说闲话过日子。谁家有事,她第一个跑去看,嘴上说着“可怜”,转身就说给别人听。她家门前总聚着一群妇人,端着碗蹲着吃,一边嚼饭一边议论哪家媳妇懒,哪家儿子不成器。她们的声音尖利,像刀子刮锅底。
“你知道最难听的是啥吗?”吴万娇抬头,眼里有点湿,“人家说,我这样的人,以后嫁不出去,只能留在村里等死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掀动桌上的纸。一张写着“李婶家女儿退婚”的稿纸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:“因男方嫌女方娘家穷,且妹常出入牌局,恐日后败家。”
吴万勋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妹妹才十岁,喜欢捡别人不要的碎布,回家缝小布偶。她做的兔子耳朵能立起来,小狗尾巴会晃。有一次她抱着布娃娃说:“哥,等我长大了,我要开个小铺子,专门做这些,卖给镇上的孩子。” 那时她眼睛亮亮的,像会发光。
还有一次,她把自己的午饭省下来,换了半尺红绸布,举给他看:“哥你看!我能做个新娘子娃娃了!”那天她在灯下缝到半夜,手指被针扎出血,笑着说:“没关系,红的就是喜庆。”
可现在呢?那个会笑的女孩不见了。现在的她整天躲牌桌旁,眼神闪躲,怕被人议论。她不再唱歌,不再哼童谣,连走路都贴着墙根,生怕被人多看一眼。
“你还记得你以前喜欢做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摇头,“现在没人要那些东西。”
“可你喜欢过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你不怕人笑话,就想做自己的事。”
她咬住嘴唇,不说话。一滴眼泪掉进茶碗,溅起一个小圈,慢慢散开。
“我不想这样下去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哑了,“可我不知道怎么停。一闲下来,脑子里全是别人说的话。我去打牌,至少还能赢一把,听人夸我手气好。输了也无所谓,反正我已经是个废物了。”
吴万勋胸口发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他原以为帮她还债,报了缝纫班,事情就会好。他没想到,那些话早就伤了她的心。比债务更沉重的,是那些看不见的言语之刃,它们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尊严,直到她自己也信了——我真的不行。
他明白了,真正困住她的不是钱,也不是本事,而是别人怎么看她,还有她怎么看自己。
“明天还有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他们约好了,不去要说闲话。”
“那你去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去……他们会更看不起我。”
他知道她在怕什么。怕被孤立,怕没人理她。在牌桌上,哪怕她是输家,至少还有人叫她一声“万娇”,还能听见笑声。可一旦她退出,她就彻底消失了。没人提起她,没人关心她,甚至连嘲笑都会停止——因为不值得。
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我们定个小目标。三天,你三天不打牌,行不行?”
她皱眉:“三天有啥用?能改变啥?”
“不用做别的。”他说,“就三天。我每天晚上陪你读段书,或者教你写封信。你想学啥,我教你。你能做到,我就帮你打听镇上有没有裁缝店招人。你说你想做衣服,那就试试能不能成。”
她没马上答应。她盯着碗底的茶渣,手指一圈圈转着碗,像在数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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