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懒弟的旧态复萌(1/2)
清晨的阳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旧木桌上。桌角的文件夹开着,里面已经没有纸了,只剩下硬壳封面泛着黄。吴万勋坐在桌前,慢慢翻过最后一页稿纸。他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纸边已经被摸得毛了,字也改得看不清了,可他还是一行一行看完,好像在跟过去告别。
这叠稿子是他近三年写的,有小说、散文,还有一篇讲山里变化的纪实文。每一页都是夜里写的,灯下一个人坐着,一句话一句话改。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农民,没人会听他的故事。但今天早上醒来,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好像松了一点。
昨晚他走了五里山路去寄稿子。天黑风冷,路不长却走得累。三份抄好的稿子用牛皮纸包着,贴在他胸口,像护着一颗心。邮局关门了,他把信塞进门口的绿色邮筒。手停在半空好久,才轻轻推进去。那一声“咚”,不像信落下去的声音,倒像是希望终于出发了。
他没再熬夜改字,也没对着灯发呆。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做。醒来第一件事是烧水煮粥。灶里的柴火噼啪响,火星跳起来,照在他满是茧的手上。锅盖冒白气,屋里暖和起来,墙角的霜也开始化水。
他起身扫地,竹帚划过地面沙沙响。鸡毛和碎纸被扫成一堆,角落还有点烟灰。他捡起一只破鞋垫,看了眼又放回去——那是弟弟吴万强扔的,说穿烂了。他没说话,只把地扫干净,提桶去井边打水。
井绳粗糙,勒进手掌。他摇着辘轳抬头看天,东边的云慢慢变亮。几只麻雀在屋檐叫着飞走。他把水倒进院子边的陶缸,顺便给刚长芽的辣椒苗浇了点。泥土湿了,闻着有春天的味道。
回到屋里,墨水瓶还是空的,钢笔静静放在报纸上,笔尖朝天。他知道这支笔还能用很久,只要省着墨。李婶送的牛皮纸用完了,剩下的普通纸太薄,一写字就洇开,难写。但他不急。只要稿子有人看,哪怕退回来也好,至少说明有人读了。
东屋门没关严,里面黑着。吴万勋走过时放轻脚步。吴万强还在炕上躺着,被子卷到脚边,一只鞋甩在地上,另一只蹬到了门外,鞋底沾着泥。他站了几秒,看见弟弟闭着眼,呼吸平稳,确实睡着了。
他没叫人。这些年他学会了不去吵一个不想醒的人。
他去喂鸡、扫院子,忙完一圈,太阳已经升到屋顶,院子里全是光。葫芦藤挂在屋檐下,叶子晃动,影子在地上摇。他端了碗热小米粥进东屋,轻轻放在床边。
“起来吃点东西。”
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吴万强眼皮动了动,鼻子哼了一声,身子往里缩了缩,脸埋进枕头。
“前几天你帮我理稿子,灌墨水,我都记得。”吴万勋站在床边说,“那时候我觉得,家里总算有人跟我一起撑着。”
这话不是客气。那一周他发高烧,咳得睡不着,眼睛红,嗓子哑。是吴万强半夜起来替他整理乱掉的稿纸,一笔一划抄漏掉的部分,还笨手笨脚拆开墨水瓶给钢笔加墨。虽然弄脏了几页,可这份心意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吴万强翻了个身,脸朝墙,手搭在额头上,还是不说话。
“人不怕慢,就怕停。”吴万勋说,“咱们一起往前走,好不好?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吴万强把手拿下来,睁开眼看哥哥,眼神有点浑浊,又闭上,低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吴万勋没再多说,转身出去,顺手把门关上一点。
中午他在院里修篱笆。这道竹篱去年冬天被雪压坏了,一直没修。竹条有些脆,一用力就裂。他挑结实的,用布条缠住接口,再钉牢。手指被竹刺划了一下,出血了。他拿衣服擦了擦,继续干,好像这点疼不算什么。
吴万强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很久。风吹葫芦藤哗啦响。他穿着洗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毛了,裤脚还有酒渍。他慢慢走出来,弯腰拿起靠墙的扫帚,开始扫地。动作慢,一下一下,像在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事。
吴万勋没抬头看他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小时候咱俩搭猪圈,你还记得吗?”他说,“那天下雨,地上滑,你摔了一跤,裤子全湿了。”
吴万强扫到台阶前,顿了一下,扫帚停在空中。
“你说‘哥在哪,我就在哪’,硬是蹲着把墙垒完了。”吴万勋钉好最后一根竹条,拍拍手上的灰,“那时候你才十岁。”
吴万强没接话,低头看着扫帚上的土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下午的光照在两人身上。一个绑篱笆,一个扫地,中间隔着几米院子,谁也没再说话。空气里有柴火味、泥土味,还有割草的味道。远处传来狗叫,接着是孩子闹的声音,隐约能听见村小学放学的铃声。
傍晚,吴万勋煮了两碗小米粥,加了点自家腌的咸菜。他端进堂屋,看见吴万强又躺回了炕上,手里拿着一本破书,没封面,边角卷了,字也模糊。他走近一看,是十几年前的初中语文课本,纸发黄,还有虫蛀的小洞。
他把碗放在小木桌上。“饭凉了不好消化。”
吴万强抬头看了他一眼,迟疑了一下,点了头。
“吃了饭,天黑前还能干点活。”吴万勋说完,自己先坐下,拿起筷子。
吴万强放下书,慢慢蹭到桌边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烫,他吹了吹,没说话。两人默默吃完,碗底剩一点汤。吴万勋收拾碗筷,吴万强没动,又缩回炕角,背对着屋子,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吴万勋起床烧水。天刚亮,空气冷,呼出的气是白的。他发现灶台边堆着几个空酒瓶,是昨晚没收的。他默默放进筐里,准备拿到村口废品站换钱。五个瓶子,大概八毛,够买一支墨水或半本练习册。
吴万强还在睡。
他倒水回来,看见弟弟的鞋还在原地,被子也没叠。他叹了口气,过去拉平被子,顺手开了窗。风吹进来,掀动那本摊开的旧课本,纸页哗啦响。
中午他从地里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,沾着新鲜泥土。刚进院门,看见鸡圈门开着,几只母鸡跑出来啄食,有一只正在刨他刚种的豆苗。他皱眉赶鸡回圈,发现食槽空了。他加了点谷子,正要走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吴万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半袋饲料,神情不太自在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吴万勋点头:“下次记得就行。”
吴万强把饲料倒进桶里,动作慢,怕洒出来。倒完也没走,站在那儿看鸡抢食,扑腾翅膀。
“你写的那本书……真的能行?”他突然问,声音很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万勋看着院外的山路,“但我得写。”
吴万强低下头,脚尖蹭地,踢起一点土。
“村里人都说你在瞎忙。”他说,“赵二狗还说你早晚饿死在纸上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怎么说。”吴万勋没回头,“可我不信那个。”
吴万强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转身走了。
晚上吃饭时,吴万勋说想去镇上买点新稿纸。李婶给的牛皮纸用完了,普通纸容易洇墨,写字费劲。他还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复写纸,可以留个底。
“你要多少钱?”吴万强忽然问。
吴万勋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用你出。我攒着呢。”
吴万强没再说话,低头吃饭,吃得比平时慢。
第三天早上,吴万勋打开抽屉拿账本,发现藏着的五块钱不见了。那是他上个月卖山货、帮人记账一点点攒的,准备买墨水和纸。他翻了翻账本,在最底下写了一笔:家用。
他没问是谁拿的,也没去找。
那天夜里,他听见东屋有动静。吴万强半夜回来,脚步不稳,一身酒气。他没吵没闹,轻轻开门,摸黑上了炕。翻身碰了床板,闷响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吴万勋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摊着稿纸,一个字也没写。他听着那边呼吸慢慢平稳,确认弟弟睡着了,才合上本子,吹灭灯。黑暗中他睁着眼,望着屋顶的横梁,脑子里一片潮水。
那些年,父亲病重,母亲辛苦,他是家里唯一识字的孩子,替大人记工分、写借条、读通知。那时他就知道,文字有用。后来妹妹发烧聋了,总爱趴在他写字的桌子边,用手摸他移动的笔杆,眼里有光。她说:“哥写的字,会不会有一天飞出去,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?”
现在妹妹嫁去了邻县,临走抱着他哭:“哥,你要一直写下去,替我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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