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懒弟的旧态复萌(2/2)
这些事在他心里翻腾。他知道写作不只是为了发表,更是为了留住这个家曾经的温度,不让那些沉默的人和事被时间埋掉。
第四天,吴万强起得早了些,但没做事。他坐在门槛晒太阳,手里捏着一根草棍,一下一下戳地。阳光照他脸上,显出憔悴,眼下有青黑。
吴万勋从地里回来,扛着锄头。路过时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地翻完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可以种豆。”
吴万强点点头,草棍折了,随手扔开。
“要是没事,帮我去挑担水?”
“行。”吴万强站起来,接过扁担,慢慢走向井边。
水桶晃荡,他走得很慢。打水时手抖了一下,半桶水洒在井台上。他没管,提着剩下的半桶往回走。
吴万勋在院里等着。接过桶,把水倒进缸里。
“下次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吴万强站着,手还抓着扁担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,”吴万强低声说,“我是不是总让你失望?”
吴万勋看他,目光温和:“你只要还在这个家里,就没让我彻底失望。”
吴万强嘴唇动了动,喉咙上下滑了一下,像咽下了千斤重的话。最后只是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晚饭后,吴万勋坐在桌前翻一本旧笔记。纸发黄,边角卷,有的地方还有雨水印。他一页页看,全是这些年记的事——父亲咳血那天天气阴;妹妹发烧说想吃糖;母亲走前缝的衣服,一共一百零七针。这些小事,是他写作的起点,也是他坚持的原因。
吴万强躺在炕上,眼睛盯着房梁。书早就放下了,但他没睡。外面狗叫,接着脚步声远去。
吴万勋合上本子,没开灯。月光照墙上,窗格影子像一道道栏杆。
他听见吴万强翻了个身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是衣服摩擦声,像是坐起来了。
吴万强下炕,趿拉着鞋走到桌边,看着那摞空白纸。手指轻轻摸过纸面,留下一道痕迹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还打算写下去?”
吴万勋点头。
“写啥?”
“写那些没人说过的事。”
吴万强沉默一会儿,像是在想这话的意思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那你写吧。”
说完转身躺回炕上,背对着屋子。
吴万勋没动,手放在笔记本上。
外面风大了些,窗户咯吱响。
他听见吴万强轻轻翻身,又安静了。
屋里的油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黑暗中,兄弟俩各躺一边。一个想着还没写完的文字,一个想着过去的错。但他们都知道,这个家还没塌。只要还有一个愿意往前走,另一个就未必会一直停下。
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吴万勋收到一封信。信封上有省城某出版社的邮戳。他站在院里,手微微抖着拆开。阳光照在字上,他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是退稿信,但最后写着:“你的文字朴实有力,建议修改后再投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胸前口袋,走进堂屋。吴万强正在扫地,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。
“有回信了?”
“嗯。”吴万勋坐下,拿起笔,“他们让我改。”
“那……你还写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吴万强停下扫帚,静静看着他铺开稿纸,拧开钢笔,蘸上新买的墨水。笔尖落下的那一刻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这老屋里悄悄醒了。
院子里,葫芦藤正抽出新芽。
几天后的黄昏,吴万勋坐在门前石阶上,膝上放着那本旧笔记,对照退稿意见改段落。晚霞染红天,山影暗了,炊烟升起。吴万强端来一碗热水,轻轻放在他身边。
“喝点,别凉着。”
吴万勋抬头,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吴万强靠着门框站着,看着哥哥写字的样子,忽然说:“你要不要……写写咱爸?”
吴万勋笔尖一顿。
“他一辈子没说几句整话,可每次犁地回来,都会摸摸我们的头。”吴万强声音低,“我记得有一次,我偷了生产队的红薯,队长要罚我跪搓板,是爸背着我回去的。路上没说话,可我看见他肩膀抖。”
吴万勋看着弟弟,眼里有了震动。
“你想让他被人记住?”他轻声问。
吴万强点头,又摇头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忘了他。”
吴万勋合上本子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下一章的名字,已经有了。
——《泥土之下》。
风吹过院子,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,也吹动桌上的钢笔帽。它滚了一下,停在阳光里,像一枚等着被拾起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