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懒弟的回家影响(2/2)
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挡在中间。没说话,只是按住父亲的手,摇头。父亲手在抖,扫帚柄都被捏白了。老人六十多岁,背驼了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老茧。此刻眼中怒火未消,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。
吴万勋没看父亲,也没看弟弟。
他弯腰,蹲下,开始捡地上的瓜子壳。指甲抠进砖缝,把小碎屑也掏出来,放进手心。动作慢,但不停。阳光照在他脖子上,有一道旧疤——小时候追鸭子摔的,额头磕石头,流了好多血,他没哭。
“家可以穷,”他低声说,“但不能脏。”
“人可以懒,”他又说,“但不能丢脸。”
屋里很静,只能听见瓜子壳落进手里的声音,细碎而清晰。
吴万强笑不出来了。
他盯着哥哥的背影——瘦高的身子,肩头磨破的衣服,低着的头,还有那只沾灰的手。那手常握笔,也有老茧,是小时候下地留下的。他见过哥哥半夜写稿,煤油灯熏黑鼻孔;也见过暴雨天抢收稻子,浑身湿透也不说话。哥哥从不抱怨,也不争,就像田里的老牛,默默耕作,一步不退。
他忽然胸口发闷,像被人打了。想骂,却张不开嘴。他猛地站起来,踢翻椅子,冲回房间,门再次狠狠关上。
傍晚,炊烟升起。
吴万勋在灯下改稿。稿纸摊着,旁边一杯凉茶。他一笔一笔改,有时停下想。窗外狗叫,山影变暗。他把“放牛娃”那段重写了三遍,总觉得不够有力。“火不能灭”这句话,他记了二十年。
灯油快没了,火晃了几下,灭了。屋里黑了。
他摸黑找油壶,发现空了。早上还有半壶,不该这么快用完。
他推弟弟的门,没锁。
屋里一股酒味混着汗臭。桌上三个碗,饼渣,地上扑克牌。煤油灯在桌角,罩黑了,油也快没了。
吴万强躺在床上打呼,嘴角有饼屑。一张牌压胸口,写着“王炸”。
吴万勋没叫他。
回自己屋,从床底摸出半截蜡烛,插进墨水瓶,点燃。火光小,照出他脸上的疤——还是那次摔的。九岁,追鸭子,额头磕石头,血流不止。妈妈抱他跑五里山路去医院,他咬牙没哭。
他坐下,铺纸,蘸墨,写下第一句:
“有些人一生都在躲光,因为他们怕看清自己。”
笔沙沙响。风从墙缝吹进来,烛火摇,影子在墙上乱动。
吴万强在隔壁翻身,床吱呀响。
吴万勋没停。他写放牛娃护火的故事。孩子把火捂怀里,衣服烧了也不松手,全身烫伤,笑着说:“火不能灭。”
写到结尾,蜡烛只剩一小截,火忽明忽暗。他停下,看着那点光,想起老师说过:“火小不怕,只要不灭,就能燎原。”
他合上稿纸,压在砚台下。
这时,隔壁传来咀嚼声。
吴万强醒了,在找吃的。他打开柜子,拿出冷饼啃,嘴里哼一首工地听来的歌,跑调,断断续续。
那歌唱城市灯光和梦想,词俗但动人。吴万勋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他起身,把蜡烛移到角落,让它自己烧完。
他铺好被子,躺下,闭眼。
屋外,风还在吹。
吴万强的歌声停了。
黑暗中,他翻身,把半块饼塞枕头底下,咂咂嘴,又打起呼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。
吴万勋起床,发现堂屋地扫过了,瓜子壳没了,连缝里的碎屑都清了。扫帚靠墙,比平时整齐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进厨房,锅里温着粥,灶台两碟咸菜,一碗还冒热气。
他掀锅盖,米香扑鼻。
他没问是谁做的。
但他知道。
他盛一碗,坐在门槛吃。晨光照院子,树影斑驳。远处山头,太阳慢慢升起,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,稻穗低垂,露珠闪烁。
吴万强出来了,穿昨天那件蓝衬衫,头发梳了,拎着包。
他没看哥哥,走到石凳前,放下包,弯腰系鞋带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。
吴万勋点头:“去哪儿?”
“南边。”他说,“听说有厂招焊工,学徒也能进。”
“有路费?”
“借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发工资就还。”
吴万勋没多问。回屋,一会儿拿出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
吴万强接过,打开,是五十块钱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点暖——是哥哥贴身放着的。
“拿着。”吴万勋说,“不够再说。”
吴万强握紧钱,喉结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:“你写的那个故事……放牛娃护火的……后来呢?”
吴万勋看着东边太阳,轻声说:“后来,他成了村里第一个带回电灯的人。”
吴万强愣住,很久,点点头,背起包走出院子。
吴万勋站在门口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。
风吹过田野,带着泥土和稻子的味道。
他转身回屋,点亮灯,翻开稿纸,提笔写下:
“总有人在黑暗中守护微光,因为他们相信,黎明终会到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