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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赵二狗的恶意接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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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平台的通知没关,“作品已达到签约标准”这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白。他看了两秒,用拇指划掉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肩上的扁担空了,脚上沾着田里的湿泥,走一步留下一个浅印。天边云很厚,夕阳卡在山头,照出一片青灰色。

这消息来得突然,可又像早就该来。三天前他刚上传第五稿,书名叫《泥里开花》,写的是山沟里一个少年背着妹妹上学,在暴雨夜翻塌方山路的故事。编辑只回了一句:“情绪真实,细节再改改。”今天早上邮箱弹出通知:通过初审;下午五点,短信又来了:“符合签约条件,请准备合同材料”。那时他正蹲在地头啃冷馒头,手一抖,馍渣掉进土里。

他没觉得高兴,心里反而沉了一下,像背上多了块石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钱,也不是名声,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。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。

他把手机放回去时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不是激动,是害怕。怕自己扛不住这份信任,怕写出来的东西经不起现实考验。他以前无数次幻想这一刻,甚至偷偷在本子上写“如果哪天能签”,然后停住,不敢往下写。因为过去十年,他的每一篇小说都被退稿,理由都一样:“乡土味太重”“没人爱看”“没市场”。

可他还是要写这些。他见过太多沉默的人,太多被生活压垮却没人知道的脸。他想让深山里的故事被人看到。

扁担已经卸在村口晒谷场边,竹竿磨得发亮,两头缠着旧布防滑。那是父亲留下的,也是他每天挑水、运粮、送菜的工具。现在它靠在墙角,像个老工人,累了但还在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慢了些。鞋底的泥干了,踩在地上沙沙响,好像每一步都在提醒他:你从土地里长出来,别忘了根。

天越来越阴,风卷起尘土和枯叶。远处传来闷雷,像是大地在叹气。今年春天旱,雨水一直不来,稻苗蔫了,村里人也不笑了。只有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,不知为啥冒出了几颗嫩芽,很小但很倔强。

他刚走上村口的土路,树下站了个人。

赵二狗嘴里叼着烟,没点,夹在嘴唇上晃。他穿一件油乎乎的夹克,袖口磨破了,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走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哟,这不是咱们村的大作家嘛?今天回来这么晚?”

声音拖得很长,听着让人不舒服。

吴万勋没停下。

他知道赵二狗是什么人。三十多岁,没结婚,靠帮人跑腿、收废品过日子。年轻时偷鸡摸狗,年纪大了就骗酒喝、蹭饭吃,嘴甜心狠,专挑软的欺负。谁家有点事,他第一个去打听,回头就在茶馆乱说。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可怜,大多数人躲着他——因为他不怕丢脸,也不怕闹大。

“听说你那个网站要给你发钱了?五百块?哎哟,厉害啊!全村第一个靠写字挣钱的。”赵二狗侧身挡住路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吴万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不冷也不凶,只是稳,看得赵二狗笑容僵了一下。

他发现不对劲了。以前吴万勋见他都是低头绕开,最多哼一声。这次不一样,这双眼睛太平静,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
“让让。”吴万勋说。

“急啥?”赵二狗往后退半步,手还在兜里,“咱哥俩聊聊。你写的那些东西,真有人看?别到最后挣不到钱,债越滚越多,那就麻烦了。”他拖着音,“三千二百块,一天两分利,算过没?你要写多少字才能还清?”

这话像刀子,直接捅到最痛的地方。
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记得赵二狗偷过李婶家的鸡,被抓后跪地磕头认错,转头就在门口骂人。也记得他在酒桌上吹牛认识城里老板,能带人发财,结果骗了三个村民凑钱买设备,最后人跑了,钱没了。村里没人信他,也没人敢惹他。

现在他主动搭话,肯定有目的。

吴万勋太了解这种人了。他们就像苍蝇,闻到一点希望就飞过来,咬一口,吸点血才走。

“我听说你现在白天种地,晚上写到半夜?”赵二狗歪头,语气忽然变软,“兄弟,我不笑话你。我是替你操心。你这么拼,图啥?真能翻身?”

这话听着关心,其实是在试探。他在看吴万勋有多坚持,底线有多低。

吴万勋终于开口:“你从来不关心别人。”

“啧,这话伤感情。”赵二狗拍拍胸口,“我怎么不关心?你看你家里穷成这样,妹妹欠了一屁股债,你爸天天愁得睡不着,你不觉得……写这些玩意儿就是浪费时间吗?”

吴万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妹妹的事,是他心里一根拔不出的刺。

去年冬天,妹妹为凑学费去县城打工,在小餐馆端盘子,老板拖欠三个月工资。后来实在撑不住,借了高利贷还账,利滚利到现在快四千。那人三天两头上门催债,有一次拿扫帚砸门,吓得他爸整夜守在门口。

他报过警,但私人借贷查不了。他也找过镇调解员,对方说:“人家没动手,我能怎么办?”最后还是他自己站在门前,任由讨债人推搡辱骂,一句话不说,直到他们烦了才走。

那一晚,他在灯下写了六千字。不是故事,是控诉,是对这个世道的质问。第二天醒来,手还在抖,稿纸边被指甲抠出了几道印。

“你说完没有?”他问。

“我说完了?”赵二狗笑了,“我还没问你稿费啥时候到账呢。要是月底前拿不到钱,那两个讨债的再来,你拿啥挡?再拿身体拦扫帚?”

吴万勋往前迈一步。

赵二狗没动,但脸上的笑没了。眼睛眯起来,带着试探和挑衅:“你就不怕?不怕钱没挣着,名声先臭了?不怕你弟看你这样,也跟着废了?”

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吴万勋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我没欠你什么,你也别想从我身上捞好处。”

赵二狗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吴万勋会这么强硬。以前只要提到债务,这个人就会沉默,眼神闪躲,像被吓住的猫。可今天不一样,他站得笔直,目光坚定,好像背后有人撑腰。

片刻,赵二狗低头拍了拍裤腿,像是想起什么:“哎,对了,我前两天路过镇上打印店,看见有人在印书。封面花花绿绿的,人家说了,那种书一本卖二十,印一万本,净赚十几万。你要不要我也帮你联系?咱村出个作家,多光荣。”

这话听着热心,其实不安好心。吴万勋知道,那种“花花绿绿”的书,大多是低俗网文,靠猎奇、暴力、情色吸引眼球。那种书赚钱快,但也毁人快。一旦沾上,别说名声,连尊严都没了。

他没接话,转身绕开赵二狗,继续往家走。

赵二狗在后面喊:“你别不信啊!机会我可给你递到了。到时候别说我赵二狗没帮过你!”

声音飘在风里,带着不甘和恶意。

吴万勋没回头。

他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懂,为什么一个人宁愿饿肚子也要写真实的故事。他们不懂,文字不只是赚钱的工具,更是说话的方式,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发声。

他走过晒谷场,经过张寡妇家门口,门虚掩着,麻将声还在响。他听见里面有人笑,谁赢了钱。他没停,直接走向自家院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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