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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麻将债务的压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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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插完最后一棵秧苗,直起腰,膝盖咔的一声响。他站在水田里,裤腿卷到小腿,脚踩在烂泥里,每走一步都费劲。阳光照在水上,亮得刺眼,他眯着眼抬头看天。远处有狗叫,还有车声,尘土飞起来,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
他低头看手,指甲缝全是黑泥,手指泡得发白,皱巴巴的,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。他没急着上岸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稻子一浪一浪地晃,带着湿气和泥土味。他喘匀了气,可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——教弟弟写字的时候,孩子一笔一画写得很慢,但比以前认真多了。

弟弟十岁,读四年级,成绩一般。老师说他不笨,就是坐不住。吴万勋每天干完活回来,都会点灯陪他学习。昨天灯油快没了,火苗一闪一闪的,照在墙上晃来晃去。弟弟握笔的手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那股倔劲儿让他心疼。他轻轻扶正弟弟的手腕,说:“别怕,慢慢来。”

那一刻他突然觉得,自己不该一辈子种地。他想写一个故事,写山里的孩子怎么走出大山。他已经写了三年,稿纸塞满了抽屉。村里人都知道他在“写书”,有人笑他傻,有人说他疯。可他不在乎。他不是为了出名,也不是让人看得起。他只是不想让弟弟将来跟他一样,天没亮就下地,一年挣不到三千块。他想用笔给家里挣条出路。

他拔脚走出田,水从裤管哗啦流下来,打湿了鞋子。扁担靠在田埂边,桶是空的。他挑起担子往家走。路上遇到几个村民,有人点头,有人避开眼神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最近家里不太平。

前几天,弟弟在学校打架,把同学推下了台阶。对方家长闹到学校,最后弟弟被劝退回家。父亲三天没说话,母亲在床上哭了一夜。吴万勋没骂弟弟。他知道那孩子不是坏,只是别人一句话就能激怒他。那天晚上,他带弟弟坐在屋后坡上看星星,问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弟弟沉默好久才小声说:“我想当兵。”他鼻子一酸,拍拍弟弟肩膀:“好,哥陪你练。”

可还没等他们开始练,妹妹又出了事。

刚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吵起来了。

两个陌生男人站在堂屋门口,一个穿灰夹克,一个穿旧皮鞋,手里夹着烟,声音很硬:“三千二,一分不能少。张寡妇作保,你们赖不掉。”

吴万娇站在灶台边,脸色发白,嘴唇直抖:“我……我会还的,再给我几天时间……”

“几天?”灰夹克冷笑,“上个月你就这么说,结果呢?躲门,不接电话。今天要不是我们上门,你还想赖多久?”

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指甲边缘都泛白了。她今年二十出头,高中辍学后去镇上餐馆打工,老板扣工资,她回来哭了三天。后来换了几家厂,都没干长久。再后来她开始打麻将,一开始是玩五块十块图个热闹,慢慢越赌越大,最后借了高利贷,现在欠三千二百块,三天内必须还清,不然就要天天上门催。

她抬起头,眼里含泪:“我真的会还……我以后再也不打了……求你们宽限几天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帘子猛地掀开,父亲吴建国冲出来,手里拎着扫帚,脸涨得通红,额角青筋直跳。他一把推开那两人,指着妹妹吼: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老子辛辛苦苦种地供你吃穿,你就拿钱去赌?三千多块,够买多少化肥?够交几个月电费?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吗?”

说着举起扫帚就要打。

吴万勋一步上前拦住。扫帚砸在他胳膊上,闷响一声。

“爸!”他喊了一声。

吴建国喘着粗气,手还在抖:“让开!今天不打死她,她就不长记性!”

“打没用。”吴万勋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你现在打死她,债也不会消失。”
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空气像凝住了一样。那两个讨债的互相看了一眼,没再说话,靠墙站着抽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映出他们冷冰冰的脸。

吴建国瞪着儿子,眼里有怒也有慌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摔了扫帚转身进屋,狠狠甩上门。门撞得墙上挂着的腊肉都晃了晃。

吴万娇瘫坐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压得很低,像小动物在角落呜咽。头发乱了,脸上都是泪,手指抠着砖缝,指甲都泛白了。她不是不想还,是真的没钱。她借过,亲戚都说“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”;她想去打工,农忙刚结束,厂里招工早过了,零活也不稳定。她想过卖猪,可猪还没养肥;想卖房?那是父母一辈子的心血,轮不到她做主。

吴万勋蹲下来扶她:“起来。”

她摇头,往后缩,像受惊的猫。

“起来。”他又说一遍,力气加重。

她被拽着站起来,腿软,站不稳。他把她带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
屋里很暗,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光,照在桌上那叠稿纸上。墨迹还没干。他拉过凳子让她坐下,自己站着,背对着光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个沉默的墙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
她抽噎着说:张寡妇开了新牌局,她一开始赢了几百,以为能翻本,越打越大,后来输了,借了高利贷,利滚利,现在欠三千二百块,三天内必须还清,不然天天上门催。她说的时候不敢看他,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谁让你借钱的?”他声音冷了些。

“我没想……我以为能赢回来……我想买条裙子,拍张好看的照片……”她哽咽,“我不想再穿别人的旧衣服了……我不想被人看不起……”

吴万勋闭上眼。

他想起小时候,妹妹七八岁,穿着补丁裤子,在村口捡瓶子换糖吃。有一次她捡到一本破杂志,上面有个女明星穿红裙子,站在闪光灯下笑。那天晚上,她趴在他床边说:“哥,我以后也要穿那样的裙子。”那时她眼睛亮得像星星,他说:“好,哥给你买。”

后来她辍学去洗碗,工资被克扣,回来哭了三天。再后来她开始打麻将,说是“找点乐子”,他劝过几次,她总说“就玩几圈”。他没再骂她。他知道,她不是贪钱,她是想活得体面一点,想被人羡慕一眼。

可这个世界,不会因为你想要体面,就对你温柔。
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三千二百元”五个字。顿了一下,划掉“二”,改成“三”。

然后折好纸,塞进衣兜。

再抬头时,眼神变了。

不再是那个整天插秧、教弟写字、偷偷写小说的人。而是一个决定扛起责任的人。
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十六岁买的笔记本。封面磨破了,边角翘起,纸页发黄,摸起来软软的。这是他第一本真正写的“小说”,从高中就开始写,断断续续七年,换了三个本子,只有这本一直留着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原本空白,现在他提笔写下:

“从今天起,每写一千字,存五毛钱。”

写完,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

他对吴万娇说:“这债,我来想办法。但你得答应我,从今往后,不准进牌局,不准借钱,不准再赌。”

她抬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哥……你不是还在写书吗?你哪来的钱?”

“不用你管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做到我说的。”

她嘴唇动了动,终于点头。

他开门走出去,那两个讨债的还在等。

“钱我会还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三天太短,给一个月。”

灰夹克皱眉:“一个月?谁知道你们跑不跑?”

“我是吴万勋。”他看着对方,“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写书。我不会跑。你不信,现在就去打听。”

那人犹豫一下,跟同伴说了几句。

最后说:“行,一个月。但利息照算,一天两分,月底不还,走法律程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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