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外出打工的懒弟梦碎(1/2)
吴万勋坐在田埂上,裤脚沾着泥。泥土是湿的,刚翻过不久,还带着露水的味道,黏在裤子上,贴着小腿。他没去拍,也没动,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笔记本。这本子很旧,封面发黄,边角卷了,纸很粗糙,一翻就沙沙响。
这本子是他十六岁买的,花了两块五毛钱,是他暑假割草挣来的。那天他在镇上的书店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排“写作本”。售货员看他不买,皱眉赶人。他红着脸掏出零钱,小声说:“要那个。”
从那以后,这本子就成了他的秘密。里面写满了诗、句子、想法,还有抄的古诗词。字迹从开始的工整变得越来越乱,像他这几年的日子。
他不写字时也带着它,放在衣服口袋里,或压在枕头下。晚上睡不着,他就摸黑拿出来,用手电筒照着一页页看,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春天的风不热也不冷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秧苗刚插下去,一排排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吴万勋刚干完活,背很酸,肩膀又沉又累。他蹲了一上午,腰都直不起来,手指缝里全是泥,指甲裂了口子,渗出血丝。但他不想回家。
他在等什么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许是在等一声鸟叫,或者一阵风,又或者只是想让心里那股闷气散掉。他知道爸爸在等他吃饭,妈妈一定又把菜热了好几遍,可他就是不想回去。不是偷懒,也不是叛逆,而是害怕——怕看到爸爸的手停在饭桌上,怕听见妈妈叹气,怕听到那句话:“你到底图个啥?”
村口有辆拖拉机开过去,扬起一阵土,灰蒙蒙的尘烟腾起来,吓飞了几只麻雀。车斗里堆着化肥,袋子鼓鼓的,上面落了灰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坐在上面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到深深的皱纹和晒伤的斑点。
吴万勋看着那辆车慢慢拐弯,消失在小路尽头。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就像这条路——笔直,平坦,一眼就能看到头,但走完以后会怎样?没人知道,也没人在乎。
院子里传来声音。
他抬头看,看见弟弟吴万强蹲在石阶上,往一个破帆布袋里塞衣服。袋子很旧,洗得发白,角落磨出了线头,拉链卡住,怎么都拉不上。他用力一扯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他嘴里哼着歌,调都不全,脚还乱晃,鞋底蹭着台阶,留下一道黑印。他看起来轻松得很,不像要离家出走,倒像要去赶集。
吴万勋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干泥变成粉末,簌簌掉下来,被风吹走。他慢慢走回去,脚步很轻,怕惊到门槛上晒太阳的老猫。猫耳朵动了动,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,又闭上,继续睡觉。
“又要走?”他站在院子中间问。
吴万强没抬头,继续往袋子里塞东西:一件掉了扣子的衬衫、一双没洗的袜子、半包潮了的饼干。动作随意,好像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东西。“待着也是挨骂,不如换个地方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语气里甚至有点笑,“倒是你,台上念那些字,我也跟着被人说。张寡妇见我就讲:‘你哥多有出息啊,写文章还能挣钱。’你说烦不烦?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知道弟弟嘴里的“烦”,其实是躲。
自从他在广场上读了自己的诗,家里就没安生过。
那天是村委办的“农民文化节”,其实就是搭个台子,放几首老歌,孩子跳舞,老人唱戏。轮到他时,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:“
台下坐着几十个人,大多是熟面孔。有人嗑瓜子,有人抱孙子,还有几个年轻人低头玩手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也有点歪。他走上台,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。
他读的是《插秧的人》,讲爸爸怎么弯腰干活,雨水怎么滴进脖子,夜里妈妈怎么在灯下缝衣服。讲田里的蚂蟥爬上小腿,讲半夜猪圈漏水,讲妹妹辍学那年全家沉默的晚餐。
没有华丽的话,只有真实的事。
读完那一刻,场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鼓掌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掌声不多,但确实有人在听。有人点头,有人低声说:“这娃有文化。”也有人笑:“念这个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
可还是有人夸他。
第二天乡广播站播了他的诗,第三天县上报了个小消息,写着“乡土诗人吴万勋”。名字一登报,村里人就开始议论。有人说他有文化,是咱村的脸面;也有人说他不务正业,种地不好好种,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。
这份尴尬慢慢影响到了吴万强。
他是哥哥的弟弟,却活得像个影子。走在路上,听见小孩唱顺口溜:“哥哥写诗挣大钱,弟弟游手好闲没人管。”连卖豆腐的老刘都问他:“你哥是不是要进城当作家啦?带不带你?”
他受不了。
“出去可以。”吴万勋靠在门框上,木门掉漆,露出里面的红木纹,“但别混日子。干活就得像个干活的样子。”
吴万强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涩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又不是你,写个字能熬半宿。”他拎起行李往外走,快出门时回头看了哥哥一眼,眼神复杂,像是有怨,又像是想求什么,“你还真信那些字能当饭吃?”
吴万勋没回答。
他看着弟弟走远,脚步轻飘,不像去打工,倒像去赶集。那个帆布袋在他肩上晃,一颠一颠的,看起来什么也没装。
半个月后,城郊工地。
太阳很大,水泥地烫脚,鞋底踩上去都能闻到橡胶烧焦的味道。工人们穿着脏汗衫,有的光着膀子,身上全是汗,在腰带上结成一圈白盐。钢筋堆在角落,横七竖八,闪着金属光。远处塔吊转着,铁钩吊着模板吱呀响。
吴万强躲在钢筋阴影里,安全帽盖住脸,手里捏着一根辣条,油蹭在裤兜上。他眯着眼听歌,耳机音量不大,但够挡住哨声。歌词唱“梦想不会熄灭”,他扯了下嘴角:要是梦想能换饭票,我早吃饱了。
他已经在这里三天了。
第一天还算积极,跟着师傅搬砖、递工具,虽然动作慢,但态度尚可。第二天开始偷懒,借口头晕不去高空作业,中午提前回工棚睡觉。第三天干脆躲在阴凉处刷短视频,吃零食,装睡。
包工头老陈走过来,一脚踢开他的安全帽。
“装睡是吧?”老陈嗓门粗,脸上皱纹深,“早上喊三遍不起,中午说头晕要歇,现在在这儿吃零食?你以为这是你家?”
吴万强坐直,揉眼睛:“我没偷懒,就是休息一下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偷东西,我是要你出力!”老陈指着别人,“人家一天干十四小时,你干不到六小时。工资照拿?做梦!”
“那你把我工钱结了。”吴万强站起来,拍裤子,喘着气。
“结什么结?合同签了一个月,中途走人扣一半——规矩贴墙上,你不看?”
“这不是扣钱,这是抢钱!”
“爱干干,不干滚。”老陈冷笑,“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吴万强还想说话,可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,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嫌弃。一个老头吐了口痰:“现在的年轻人,骨头软,心也懒。”另一个小伙嘀咕:“还好意思要钱,活都没干满三天。”
他咬牙,抓起安全帽,转身就走。帆布袋在肩上晃,像装满了失败。
第三天傍晚,他回来了。
推开院门时天快黑了,树影拉得长长的。他衣领发黄,裤脚有油污,袋子比走时更瘪,几乎看不出形状。他低着头,脚步慢,连哼歌的力气都没有。老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舔爪子,好像不认识他了。
父亲吴建国正在灶前添柴,听见动静扭头看,火光照在脸上,眉头立刻皱紧。他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手全是茧。他是老实庄稼人,一辈子没出过县,种地养猪供儿子读书,拼尽全力。
“回来了?”声音冷。
吴万强“嗯”了一声,把袋子放在墙角,整个人往屋里缩,像只淋湿的鸟,只想躲起来。
“钱呢?”吴建国放下火钳,“挣了多少?”
“……没拿到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老板说我违反规定,扣了工钱。”
吴建国猛地摔了烟袋锅,铜嘴磕在灶台,火星四溅。“丢人现眼!老子辛苦养你们,你倒好,出去一趟连鞋钱都挣不回来?整天游手好闲,早晚饿死在外头!”
外面打雷,风大了,灶膛里的火乱跳。吴万强站着不动,头更低。以前他会顶嘴,这次一句话不说。手指抠着裤缝,指节发白,像要把布抠穿。
吴万勋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碗热水。他走到弟弟面前,递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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