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村里活动的嘲讽场(1/2)
吴万勋拿到那封录用信后,把它折成小方块,塞进笔记本的封面里。他谁也没告诉,连父亲都没说。那天从镇上回来,他像往常一样下地割柴,傍晚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有东西又活了。
太阳斜照在院墙上,柴刀砍在木桩上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木屑飞起来,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子上。他一下一下地劈柴,动作很稳,好像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柴劈好。可他的手总会摸一下胸口——那里贴着那封信,紧挨着心跳的地方。纸很薄,但他觉得沉。
他记得去邮局取信时的情景。柜台后的姑娘戴着老花镜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吴万勋?有个挂号信。”她递来一个淡黄色的信封,上面印着省城一家文学杂志社的名字。他接过时手有点抖,但忍住了没表现出来。站在门口拆信的时候,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一行手写的字:“情感真挚,细节动人,建议刊发。”
那一刻,他差点站不稳。
不是因为被认可了——虽然他也眼眶发热——而是因为,终于有人看了他的文字,还说:“这不是废话。”
他已经写了七年。最早是用铅笔头在作业本背面写,后来攒钱买了横线本,一页页写满后藏在床板底下。没人鼓励他写,也没人反对。家里只关心收成和工钱。妹妹走之前偷偷看过一次,看完哭了,说:“哥,你写的……怎么都这么苦?”他没说话,只是把本子收了起来。
从那以后,他更不爱说话了。
可越是沉默,越停不下笔。田埂上的露水、父亲咳嗽的声音、雨夜里屋顶漏水的滴答声,全变成了字句,写进本子里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,只知道如果不写,那些画面就会烂在心里,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痛。
现在,这封信来了。它很轻,却让他整晚睡不着。
村里要办文艺活动的消息是李婶带来的。她挎着篮子路过吴家院子,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万勋,村委通知了,后天晚上在广场搞联欢,你写得那么好,报个节目吧。”
他正蹲着劈柴,斧头停在半空。
“我?”
“咋不是你?”李婶说,“咱们村多少年没人登台念诗了?你去,给咱村人开开眼。”
李婶五十多岁,嗓门大,心也热。丈夫早年去世,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,现在孙子都上学了,她还是闲不住,总爱张罗事。去年重阳节组织老人唱戏,前年春节牵头排秧歌队,这次听说乡里拨了点钱支持乡村文化,立马跑去村委会说:“咱村不能光种地!也得有点精神气儿!”
她说这话时拍着桌子,眼睛亮亮的。
吴万勋听着,低头磨斧子。他知道李婶真心觉得他“有才”,可他也清楚,在大多数人眼里,他是个“怪人”——三十多了还不结婚,整天抱着本子写写画画,地里活干得不错,可心思不在庄稼上。
“我又不是演员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谁要你演?”李婶笑,“你就上去念一段你自己写的呗!又不要你跳舞。”
他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可接下来两天,脑子里总想着这句话。
白天他在田里翻土,锄头一下一下砸进泥里。太阳晒得背发烫,汗水流进眼睛,辣得很。他一边干活一边想:如果上去,该念哪一篇?
《父亲的手》?写的是父亲冬天挑粪时冻裂的手,血口子渗着黄水,缠着胶布还在干活。
《妹妹走的那天》?写的是妹妹背着行李坐进城的大巴,车窗关上那一刻,她的脸贴在玻璃上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还是《油灯》?写母亲临终前那一夜,全家围在床前,煤油灯芯爆了个火花,光一闪,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每一篇都太重了。压得胸口闷。
可那封信就在胸口贴着,纸角都快磨破了。编辑写的字清清楚楚:“情感真挚,细节动人。”
这不是假的。
他决定上去。
第三天傍晚,夕阳把稻田染成橙红色。他坐在门槛上,翻开笔记本,反复读那篇《麦田里的信》。这是他昨晚改的稿子,把几段旧文拼在一起,加了些新句子。题目是临时起的,灵感来自早上经过麦地时看到的一幕:一只麻雀叼着半截信纸飞过田垄,纸片在风中翻滚,最后落进泥沟里。
他忽然想到,自己这些年写的,不就是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吗?
给父亲的,给妹妹的,给母亲的,给这个村子的。
他把稿子读了五遍,每一遍都像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事。读到最后,喉咙发紧,眼底发热,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他知道,真正难的不是写,而是说出口。
尤其是当着全村人的面。
晚饭吃得安静。父亲坐在对面,一碗稀饭配咸菜,吃得慢。偶尔看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吴万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——怕他又“出风头”,怕被人笑话,怕他更难找对象,怕他心思野了,不想踏实过日子。
可他没解释。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
天黑了,村口搭了个简易台子,几盏灯泡挂在竹竿上,照得广场亮堂堂的。人挤人坐着,孩子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糖葫芦和气球。节目一个接一个,唱《十五的月亮》,跳《大秧歌》,还有人模仿领导讲话,逗得大家笑个不停。气氛热闹得像过年。
吴万勋站在人群外边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笔记本放在胸前口袋里,边缘微微翘起。他没化妆,也没换鞋,脚上还是那双沾泥的解放鞋。
主持人拿着喇叭念名字:“下一个,吴万勋——诗文朗诵,《麦田里的信》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有人嘀咕:“他又来了?”
“这回又要念啥苦情戏?”
赵二狗坐在前排,翘着腿,大声说:“不会又是写自己多惨吧?咱们天天插秧挑粪,谁不累?装啥文化人?”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
赵二狗三十多岁,村里有名的“能说会道”,其实也就是嘴皮子利索,喜欢贬低别人抬高自己。年轻时在外打工几年,回来讲话带点外地口音,就觉得自己“见过世面”。平时爱凑热闹,打牌喝酒讲荤段子,对吴万勋这种“闷葫芦”一向看不上。
“写诗?种地都能写出诗来,那我家猪圈也能开演唱会咯!”他曾当众这么说,惹得一群人哄笑。
吴万勋站在台侧,听见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,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信纸,轻轻按了一下。然后他走上台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站定,双手扶住话筒架,深吸一口气。台下还在吵,有小孩尖叫,有女人喊孩子别乱跑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清楚:
“那天早上五点,父亲已经下田。他的背弯成一张弓,一株一株把秧苗插进泥里。母亲临走前,拉着妹妹的手,一句话没说,只是眼泪流了一脸……我在油灯下写这些事的时候,手指冻得发麻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能烂在肚子里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有人打哈欠,有人交头接耳。一个汉子拍着大腿说:“听不懂啊,这算啥诗?”孩子学他拖长腔调念“油灯下写这些事”,惹得一片笑声。
他没停。
“我写父亲的手,裂口像旱地的缝;写妹妹背着行李离开村子那天,雨落在她肩上,也落在我心上;写我自己,一边翻土一边记句子,怕忘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……我们不是没有梦想,只是把梦种进了泥土里。”
每一个字,他都说得很慢,像是从心里一点点掏出来的。他不再看观众,而是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县城,妹妹就是沿着那条路走的。他也曾想过走,可终究留了下来。
赵二狗突然站起来,故意学他:“‘我们不是没有梦想’——哎哟喂,种个地还种出哲学来了!”
全场爆笑。
有人起哄:“下去吧!讲人话!”
一个小青年用筷子敲碗:“再来一段儿‘泥土里的梦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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