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村里活动的嘲讽场(2/2)
吴万勋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扫过人群。他看见父亲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,低着头,两手紧紧搓着膝盖,指节发白,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。他也看到了李婶,站在人群后面,一只手攥着手帕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而赵二狗仰着头,嘴角咧开,等着看他难堪退场。
但他把最后一句读完了。
“所以我不怕你们笑。只要我还记得他们,只要我还能写下他们的名字,这个家,就还在。”
他说完,合上笔记本,没鞠躬,也没急着下台。他站在那儿,等了几秒。台下先是静了片刻,接着又是一阵更大的哄笑,夹杂着叫骂:“装深沉!”“赶紧下来吧!”
他转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没人鼓掌。只有笑声追着他散开。
他穿过人群往外走,脚步不快,也没低头。走到广场边缘时,李婶迎上来,一句话没说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有点凉,力道很轻,但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。
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。
身后还在闹。有人唱起流行歌,锣鼓重新敲起来,新节目开始了。没人注意他已经离开。
吴建国一直坐到节目快结束才起身。他走得慢,背比平时更驼。经过舞台时,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话筒架,喉结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拐上了回家的路。
路上,他掏出烟袋锅,点了火,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走过自家田头时,他停下来看了看那片刚翻过的地。月光照在湿土上,泛着微光。他忽然想起儿子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们不是没有梦想,只是把梦种进了泥土里。”
他愣住了。
几十年来,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农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活着就是为了养一家人。可此刻,他竟觉得,那一行行秧苗,那一垄垄耕地,何尝不是一种“种梦”?只不过,他种的是温饱,是安稳,是让儿女走出这片土地的希望。
而儿子写的那些字,是不是也在种另一种梦?一种他不懂、也不敢信的梦?
他没流泪,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,把烟斗磕在地上,继续往家走。
赵二狗没走。他留在原地,喝了半瓶啤酒,看着地上被踩扁的烟头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他原以为吴万勋会上去念几句就慌了神,结巴着逃下来,结果那人从头到尾没抖一下,连声音都没变。更让他不舒服的是,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这个家,就还在”——像根刺扎进耳朵里,挥不掉。
他想起自己爹死那年,也是这样冷的冬夜。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,是他和兄弟俩亲手刨的坟。那天晚上,他跪在坟前嚎啕大哭,可第二天还得去工地搬砖。这么多年,他学会了笑,学会了吹牛,学会了用酒盖住心酸。可就在刚才,吴万勋的声音让他突然意识到:原来有些人,从来就没学会忘记。
他把酒瓶往地上一砸,玻璃碴溅开,起身走了。
夜深后,广场空了。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,卷着草叶和尘土。吴万勋没直接回家。他绕到村外的小坡上,坐下,掏出笔记本。风吹着纸页哗哗响,他一页页翻过去,全是这些年写的片段:父亲的背影、妹妹离村的雨、弟弟醉酒后的胡话、母亲临终前的眼神……还有今天刚添的一行字:
“他们可以笑,但不能让我沉默。”
远处传来狗吠,一声,又一声。他合上本子,抱在怀里,望着黑下来的田野。
风还在刮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常在夏夜带他坐在院子里乘凉。那时天上有银河,萤火虫在篱笆边飞舞。母亲摇着蒲扇,问他:“万勋,你将来想干啥?”
他仰头看星星,说:“我想写书。”
母亲笑了:“写啥书?”
“写咱们村的事。”
“傻孩子,谁要看这些?”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——也许真的没人看。
可还是要写。
因为他怕忘。怕有一天,父亲的手、妹妹的眼泪、母亲临终前那一声叹息,都会随着时光一起消失。
而文字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几天后,一封信从省城寄来。信封上印着熟悉的杂志社名称。编辑在信里写道:“您的作品《麦田里的信》已通过终审,将于下期刊登。随附样刊一本,请查收。”
随信还夹着一张汇款单——稿费八十元。
吴万勋捏着那张单子,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纸上,数字清晰可见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父亲。只是又一次把信折好,放进笔记本的同一位置。
那晚,他在灯下写下新的句子:
“有人嘲笑我的声音,但也有人听见了我的心。这就够了。”
一个月后,县文化馆举办“乡土文学征文比赛”,李婶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,硬是替他报了名。她还托人借来一台旧相机,在村口合影留念时,非要拉着他站在中间。
“你是咱村第一个投稿成功的!”她笑着说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吴万勋只是腼腆地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比赛结果公布的那天,他正在地里施肥。村支书骑着摩托车赶来,远远就喊:“万勋!你得奖了!二等奖!要在全县大会上发言!”
他愣住了,锄头停在半空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惊叹,有人怀疑,也有人依旧冷笑。赵二狗听说后,独自坐在桥头抽了半天烟,最后嘟囔了一句:“命这东西,真说不准。”
吴建国那天破例喝了杯白酒。饭桌上,他第一次主动问儿子:“你写的……到底是个啥?”
吴万勋看着父亲,轻声说:“是我记得的事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
第二年春天,村里小学来了位实习老师。她在课堂上读了刊登吴万勋文章的杂志,学生们听得入神。有个小女孩举手问:“老师,吴叔叔写的,是我们村的故事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我们也算是书里的人了吗?”
老师笑了:“当然,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故事的一部分。”
消息传到吴万勋耳朵里时,他正在田里插秧。他直起腰,望向远处的教学楼。阳光洒在瓦片上,闪闪发亮。
他弯下身,继续插下一株秧苗。
风拂过麦田,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生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