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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东翁,穆云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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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,我拿什么,向东庄交代?”

最后那句话,穆云淙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
可伏在地上的麻五,身体却已经抖得像筛糠。

吴判官悄悄抬手,用袖子抹了把脖颈后的冷汗。

谁都知道,东庄这些年,是怎么“交代”人的。

去年冬天,那个晓得纸坊底细、又多嘴喝了点酒的旧管事,“暴病”死在了温柔乡。

再早些,那个替沈记跑过腿、后来想卷银子跑路的牙人,连人带船沉进南荡,直到开春才浮起来,却连家里人都认不出了。

这一件件,在场的人,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。

眼前这位穆老爷,说话越和气,人就走得越不体面。

“东、东翁……”

吴判官到底是官面上的人,硬着头皮开了口,声音却也发飘:“眼下……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。人既然还在建康城里,那就跑不了。下官今晚回去,即刻以‘缉拿江洋大盗、查禁私盐’的由头,把城西、城南的水道,明里暗里,统统封了。官船盘查、桥洞上锁、河口拉链。别说是个人,就是一条鱼,也让它游不出秦淮河。”

“岸上呢?”穆云淙问。

吴判官忙道:“下官连夜给城防、巡检、保甲打招呼。客栈、脚店、车行、码头,挨处挨户地过筛子,专查外来的、带伤的、藏了老人的。再出一纸海捕文书,画个模样,就说那伙人是杀人越货的流寇,窝藏者同罪。纵使那人有天大的本事,也总不能让那半瞎的老头,凭空消失吧?”

穆云淙不置可否,转头看向麻五:“你们呢?”

麻五如蒙大赦,磕头抢着说道:“小的手底下,水里的弟兄都撒出去!秦淮河、莫愁湖,连同湖西南荡那一片芦苇汊港,小的们一条条摸!还有那些个外地人在城里赁的私宅、不入官册的暗宅子,一并摸!”

“苏记这两年在江南置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产业,小的们早记着几笔黑账,顺着这条藤,保管把他藏人的窝,给他掏出来!”

“苏记?”

穆云淙眉梢,终于动了一下。

“小的不敢妄言。”

麻五梗着脖子:“那伙人水路熟得邪门,用的又是乌篷、暗宅、死人头上挂名的老宅子这一套。这建康城的水面上,能把这套玩得最转的,除了苏记,没有第二家。那苏挽晴是丝路上的人,手眼通着西域,指不定……”

“苏挽晴。”

穆云淙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喝,只是望着那一池烟雨,出了片刻神。

苏记这条线,他不是没怀疑过。

可苏挽晴那个人,行走八年丝路,连草原王庭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
明面上又是规规矩矩的大商,没有十成的凭据就动她,等于在江南的商路上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

那可是连东庄,都要掂量再三的事。

“苏记,先不动。”

穆云淙说:“没有东庄的话,谁也不许碰苏记一根船桨。你们只管用‘查私盐、缉大盗’的官面文章去筛网,把人给我逼出来。”

“记住,我要的是三样东西。”

“第一,那个老纸匠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把他怀里那本东西给我掏出来。”

“第二,跟他在一处的那个能在南荡水里拔我钉子的高手。能留活口最好,我也想瞧瞧,是哪条道上的人物;留不住,就沉了,做干净。”

“还有一样最要紧。”

穆云淙竖起第三根指头,温和的双眼中,透出了一股寒意:“老东西藏了十二年的那张纸、那本账,半片纸都不许流出建康。人会死,嘴能撬,只有那东西,落到哪个不要命的官手里,是要翻出十二年前那场旧案的。”

“那样东西,必须是灰。”

“是!”

吴判官和麻五,齐齐应下。

“去吧。”

穆云淙重新垂下眼,摆了摆手,又变回了那个温吞和气的江南富商:“天亮之前,我要城西、城南的每一片水,都变成一张合不拢缝的网。”

吴判官、麻五,连同大管事穆忠三人,一起躬身退下。

偌大的正厅,只剩穆云淙一个人和那一盏孤灯。

过了很久,穆云淙站起身,绕过木案,朝着厅的最深处走去。

那里垂着一道竹帘,帘子后头,黑黢黢的,看不清有些什么。

穆云淙走到帘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整了整衣襟,板板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
信笺是一种极考究的素色纸,上头一个字都没有,只有在信的末尾,盖着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印记。

一只鸟。

有翅,有尾,有爪。

唯独,没有眼睛。

穆云淙双手捧着那封空无一字的信,高举过顶,声音极为恭敬,与方才在属

“东庄,事情办砸了。老东西让人截了,折了一颗钉子。”

“弟子已调齐官、民、刀三路,封了城西、城南水道,天亮前合围,誓把人证物证,一并追回。”

“若……若追不回……”

穆云淙的声音,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。

竹帘后头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没有任何回应。

没有人,没有声息,甚至听不见呼吸。

可穆云淙就这么高高举着信,跪在冰冷的地上,一动不敢动,额头的汗,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竹帘后头,那片黑暗里,才极轻地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。

像是有什么人,在黑暗的最深处,用一根手指在案上,淡淡地叩了一下。

只一下。

穆云淙浑身一震,仿佛如蒙大赦,又好似被判了刑,伏在地上,再不敢抬头。

窗外,南荡的雨,越下越密。

无数条乌篷船,正从这片无名的水庄、从建康府的官驿、从城西的漕码头,悄无声息地,划入那张漫天的水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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