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东翁,穆云淙(1/2)
建康城南,三十里,有一片水。
那片水没有官名,本地人只叫它南荡。
说的就是莫愁湖西侧、七拐八绕连着大江的这一片野荡。
南荡子极大,芦苇一望无际,水道七拐八绕,外人进去十个,能原路摸出来的,绝对不到三个。
荡子深处,藏着一座水庄。
庄不大,白墙黑瓦,一半建在岸上,一半用木桩支在水里,远远看去,就像漂在烟雨中的一艘大船。
庄外不挂任何匾额,连个姓氏都没有,水面上终日泊着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,看着与这一带寻常的渔户庄院,并无两样。
可建康城里那些真正在水面上讨生活、又活得够久的老人都晓得,南荡深处这座没名没姓的庄子,是整个江南水路上,最不能提的一个地方。
多少家富得流油的盐商、漕帮,多少位明面上体体面面的官老爷,见了那庄子里出来的人,都要客客气气,唤一声“东庄”。
没人知道东家姓什么。
这一夜,南荡下着小雨,水庄的正厅却没有点灯。
只有厅中央那张极大的紫檀木案上,点着一盏孤灯。
灯下,摊着一幅铺满整面案几的建康城防与水道全图。
秦淮河、莫愁湖、城南水网、大小码头、官桥私桥,朱墨两色,标得密密麻麻,连哪道桥洞吃水几尺、哪条河汊夜里有没有人值守,都注得清清楚楚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,穆云淙。
建康城里那位盘下浣花笺坊、深居简出、连脸都没几个人瞧见过的“穆老爷”,此刻在自己这座庄子里,才显出真正的模样。
穆云淙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颌下留着三缕修得极整齐的短须,一身家常的酱色直裰,质料极好,却不见任何张扬的绣纹。
此刻的穆云淙正端着一盏茶,稳稳地坐在椅子上。
只是他捏着茶盏的那只手,指节正微微泛白。
厅里,还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是穆家的大管事穆忠,垂手立在案侧。
一个是穿着青绸直裰、白白胖胖、像个生意人的中年人,那是建康府管着河道缉私的吴判官。
还有一个,一身皂色短打,腰里别着刀,满脸横肉,是城西漕面上一个叫麻五的头子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水里来火里去的亡命徒。
官、民、刀。
三拨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此刻,正安安静静立在同一盏灯下。
“说吧。”
穆云淙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温吞,听着还有几分和气:“从头说。那个看藕塘的老东西,是怎么没的。”
麻五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上前:“回……回东翁……”
麻五声音发抖:“是小的们盯的。那老头独居藕塘,小的们轮了两个多月。十五那天下雨,后半夜,老头子让人从后墙河汊接走了……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穆云淙轻轻打断麻五:“我问的是,他怎么‘没’的。你们头一封快报,怎么写的?”
唰!
麻五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写……写的是,那夜虚惊,老头慌不择路,失足落水,连尸首都……”
“连尸首都没捞着。”
穆云淙替他说完,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:“一件旧衣,一只破鞋,在荡子口捞着了,你们就报了个‘落水身亡’。麻五啊麻五,我让你们盯人,不是让你们替人收尸的。尸首呢?”
“噗通”!
忽然,麻木吓得跪了下去:“东翁明鉴!那衣裳、那鞋,是小的们在水里捞着的,上头还压着石头……小的们寻思,这藕塘水急通着外江,人一沉,可不就……”
“你那个同伙呢?”
穆云淙把茶盏,轻轻放下。
咚!
一声轻响,麻五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两个‘钓鱼’的回来一个。另一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连同他那条小篷船,整整两个日夜,没了踪影。”
穆云淙一根根屈着指头,慢条斯理地数给他听:“麻五,你做这行做了十几年,你倒是替我想想,一个半瞎的、吓都能吓死的老头子,失足落了水,怎么就偏偏能把你们盯得最紧、身手最好的一个钩子,也一并带走了?”
厅里静得落针可闻,一旁的吴判官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却半个字不敢插嘴。
麻五伏在地上,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“小的该死……小的该死……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
穆云淙的语气,还是那么温吞,甚至还带着点惋惜:“可你现在死了,没用。我要的是把人找回来。”
穆云淙白了一眼麻五:“那个老东西,没死。有人赶在咱们前头,把他从藕塘里捞走了,还顺手拔了我一颗钉子。”
“能在南荡的水路里,在你们两拨人的眼皮子底下,把人和船一起带走,还连个水花都不让你们摸着。麻五,你说,这建康城的水底下,是不是来了高人?”
麻五只是伏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穆云淙转过头去,看向那张铺满整案的水道图,落在莫愁湖西那片小小的藕塘上,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。
“十二年了。”
“十二年前,那批纸交完,上头就交代过,浣花笺坊这条线,坊要照旧开着,人要一个一个看住,账,要烧干净。十二年来,换了两拨东家,撵走了多少旧人,我一桩一件,都替上头办得妥妥帖帖。”
穆云淙的指尖,顺着藕塘、浣花笺坊、城南画舫,缓缓划过:“可我一直不明白,不过一个造笺纸的老匠人,一个拨算盘的帮闲,怎么值得上头这般念念不忘、盯了整整十二年。”
“直到去年腊月,东庄递了那句话下来。”
穆云淙顿了一顿,继续说道:“十二年没动那老东西,是因为在等一样东西。如今,有了信儿了。那东西,不在江南,在西边。”
“在凉州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连一直垂着手的大管事穆忠,眼皮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上头才让我,腊月里火速把纸坊接过来,把账烧了,把人盯死。”
穆云淙直起身,目光幽幽:“本来是要慢慢收网的,如今可倒好,网还没合拢,最要命的那个老纸匠,却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高人,先一步捞走了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