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1章 苏婉清在教室后窗看见两个人（1/1）

苏婉清把最后一本作文合上，手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，纸面有点潮，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教室后窗的窗纸被风顶得鼓了一下，破洞边缘的毛茬翘起来，露出外面巷子里灰扑扑的砖墙。她没急着起身，把红墨水瓶的盖子拧紧，笔尖在瓶口刮了两下，钢笔搁在笔架上。窗外传来脚步声，一轻一重，轻的那个鞋底薄，踩在冻土上声音发脆，重的那个步子拖沓，鞋帮蹭着地皮。

她凑到破洞边。巷子拐角处，秦淮茹站在墙根下，背对着院门方向，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，布包不大，四四方方，包角上补着一块黑线补丁，针脚歪斜，补丁边缘的蓝布磨得发白。许大茂从对面走过来，棉袄敞着怀，手插在裤兜里，走到秦淮茹跟前站定，伸手就去接那个布包。秦淮茹手往回缩了一下，布包贴在胸口，两人说了几句什么，声音压得低，苏婉清只听见“票据”“门路”几个字眼。许大茂又伸手，这回秦淮茹没缩，布包递过去，许大茂接过来掂了掂，塞进棉袄内兜，拍了拍兜口，转身往放映室方向走。秦淮茹站在原地，抬手抹了抹头发，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才转身往院门走。

苏婉清把作文本摞齐，用镇纸压住。她认那个蓝布包。贾张氏生前总把布包揣在怀里，逢人就说里头是“棺材本”，有一回在院里掏出来数金饰，她路过瞥了一眼，布包角上那块补丁就是那时候记住的。黑线补丁，针脚歪斜，贾张氏说是她自己缝的，缝了两回都没缝正。苏婉清等秦淮茹进了院门，又数了二十个数，才从教室出来。走廊里没人，墙根堆着几摞旧报纸，用麻绳捆着，绳结上落了灰。她绕到加工点，门半掩着，陈启明站在条案后面，面前摆着一杆秤，秤盘里堆着调料包，他正一包一包往秤上放，每放一包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
苏婉清进门，他没抬头，秤砣在秤杆上滑了一下，停住。“今天领的调料比上回少了两成，”他把秤砣放下来，手指头在秤杆刻度上点了点，“苏老师，你脸色不对。”

苏婉清把后窗看见的事说了。陈启明听完，把本子合上，秤盘里的调料包归拢到一边，手撑着条案边沿，指头在木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金饰换票据，许大茂有门路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像在算一笔账，“工业券、布票，黑市上能翻倍。”

“布包我认得，”苏婉清说，“贾张氏的，包角补丁是我亲眼见她缝的，黑线，歪针脚。”

陈启明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，从条案底下摸出个搪瓷缸，缸口磕掉了一块瓷，他倒了些凉水，喝了一口。“先别声张，”他把搪瓷缸搁回原处，缸底在木面上磕了一声，“看许大茂往哪儿销。他管放映，认识的人杂，倒票的路子不会只走一条。”

苏婉清点头，手插进棉袄兜里，指头碰到一卷纸边，是她下午没收的学生画片。她没往外掏，站着没动。陈启明从条案后面绕出来，走到门口，往外头巷子看了一眼，巷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墙根下堆着一摊碎煤渣，几只麻雀在渣堆里刨食。他回身，手伸进自己那个帆布工具包，从里头摸出两根黄瓜，黄瓜顶花带刺，翠绿翠绿的，跟这个季节地里长出来的完全两样。他把黄瓜递过去，苏婉清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黄瓜表皮凉丝丝的，刺扎在手心里有点痒。

“给学生加个菜，”陈启明说，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
苏婉清把黄瓜揣进兜里，纸卷和黄瓜挤在一起，鼓鼓囊囊的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陈启明已经回到条案后面，重新拿起秤，秤砣在秤杆上滑动，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她没再说什么，出了加工点，沿墙根往学校方向走。巷子里风不大，墙头枯草晃了晃，碎煤渣堆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，落到对面屋檐上。她走出一段路，手在兜里摸了摸黄瓜，刺还扎手，断口处渗出的汁水把纸卷洇湿了一小片。

加工点里，陈启明把最后一包调料称完，数字记在本子上，笔尖顿了一下，在“许大茂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。他把本子合上，锁进条案抽屉，钥匙转了一圈。窗外巷子里，许大茂的脚步声从放映室方向传过来，拖沓，鞋帮蹭着地皮，路过加工点门口时慢了一下，又走过去了。陈启明把搪瓷缸里剩的凉水泼在门口地上，水渗进砖缝，颜色深了一块。他转身收拾条案上的调料包，手碰到秤盘时，秤盘晃了晃，盘底压着一小片干了的黄瓜皮，是早上切菜时掉进去的，他没扔，用指头拨到一边，继续归拢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