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0章 周干事在办公室量了三次墨迹(1/1)
周干事把三张纸并排铺在办公桌上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钢尺。钢尺是旧的,刻度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,只剩凹槽里嵌着一点深色。她先拿起易中海送来的那份说明,纸页边角卷着,折痕处泛白,像是揣在兜里走了不短的路。说明末尾的“何雨柱”三个字写得规整,横平竖直,撇捺收得紧。
她又拿起何雨柱当面签的那张领料单。这张纸是昨天下午在食堂补签的,何雨柱当时刚卸完一筐白菜,手上还沾着泥,笔是周干事递过去的,一支黑色圆珠笔,笔杆上缠着胶布。何雨柱写字时手有些抖,横画起笔重,收笔轻,竖画带一点自然的弧度,撇捺往外张,像两把没合拢的剪刀。
第三张是食堂上个月的存根,压在档案柜最底层,纸面落了一层薄灰,周干事用袖子擦了两下才看清字。存根上的签名跟领料单上的几乎重合,笔锋走势一致,连“雨”字中间那两点的间距都差不多。
周干事把钢尺横过来,压在“何雨柱”三个字上。先量易中海那份说明上的签名,横画起笔位置偏左,钢尺的零刻度对着纸边,起笔点落在两毫米的偏差上。竖画短了半厘米,尺子一靠就显出来。她又去量存根上的签名,撇捺外张的幅度跟领料单上的误差不到一毫米。
钢尺放下来,尺面磕在桌沿上,响了一声。周干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,翻开到空白页,钢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两下,写下一行字:易中海说明上的签名系模仿,模仿者笔迹与易中海本人相近。她写完又看了一遍,把笔记本合上,锁进第二个抽屉。锁是铜挂锁,钥匙转了两圈才锁死。
中午易中海到了街道办。他穿的是那件灰蓝褂子,袖口磨得发白,左边手肘的补丁还在。周干事让他在走廊长椅上等,自己先去食堂打了饭。饭盒是铝的,盖子上有一道凹痕,她端着从走廊过去时,易中海站起来想说话,周干事没停步,只说了一句“先等着”。
她吃完饭回来,饭盒底还剩几粒米,她用开水涮了涮喝掉,才叫易中海进来。易中海进门先看桌面,三张纸已经收走了,桌面只剩钢尺搁在笔筒旁边。他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,又去看档案柜,柜门关着,锁扣上挂着一把新锁。
周干事坐下来,把钢笔帽拧开,问:“老易,互助金的账,你带了吗。”
易中海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说:“在家,我记岔了,明天带来。”
周干事没接话。她把钢笔帽重新拧上,搁在笔记本旁边,站起来说:“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,我去趟轧钢厂工会,把历年流水调出来对对。”
易中海说:“周干事,不用这么麻烦,我明天一准带来。”
周干事已经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易中海站在办公桌前,两只手垂着,手指头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周干事说:“你坐着等。”她出门时把门带上了,没锁,但走廊里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。
易中海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档案柜前,手搭在锁扣上,铜锁冰凉。他推了推柜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暗,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。他收回手,在桌边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。桌上有个搪瓷缸,缸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面的黑铁。他盯着搪瓷缸看了一阵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是隔壁办公室的人去打水,暖瓶提手磕在门框上,响了一声就远了。易中海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道缝。走廊长椅上没人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椅面上,椅面是木条拼的,缝里积着灰。他侧身出去,没往楼梯口走,往走廊另一头去了。那头是厕所,但厕所旁边有个侧门,通着后巷。
周干事从轧钢厂工会回来时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缠着白线,绕了三圈。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桌面还是那样,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,搪瓷缸没动。她转身看走廊长椅,长椅上没人了,椅面上留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糙,上面写着“我回去取账本”六个字,笔迹跟那份说明上的签名一个写法,横平竖直,撇捺收得紧。
周干事把纸条拿起来,翻到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把纸条夹进牛皮纸档案袋里,跟流水账放在一起。她走到窗口,推开窗,后巷里空荡荡的,墙根堆着几块碎砖,砖缝里长着一蓬灰灰菜。巷口拐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湿泥,泥里印着半个鞋底纹,方向朝外。
她把窗关上,插销没插到底,留了一线缝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纸条原先压着的钢尺挪了半寸。周干事坐下来,把档案袋的白线解开,抽出里面的流水账。账页是油印的,蓝黑墨水,一格一格填着数字。她翻到上个月那页,手指头顺着“互助金”一栏往下滑,滑到中间停住了。那一行数字被涂改过,涂改的地方用的是同色墨水,但笔迹不同,涂改的笔画压在原字上,把原来的数字盖住了一半。
她把账本合上,重新缠好白线,放进档案柜,挂锁锁死。钥匙揣进兜里,她走到走廊上,长椅还摆在那里,纸条已经收走了,椅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痕,是纸条压出来的。她往楼梯口走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响。走到楼梯拐角,她停下来,手扶着栏杆,栏杆上的漆皮翘起一块,她用指甲按了按,没按平。
楼下有人喊她,是食堂的老王,问明天街道办订多少斤白菜。周干事应了一声,声音在楼梯间里荡了一下就散了。她往下走,栏杆上的漆皮还翘着,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一缕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没去拨,走到楼下时,老王已经走了,门口的水泥地上留着一摊水渍,是刚拖过地没干,水渍里映着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枝枝杈杈,碎在水面上。
易中海回到四合院时,院门半开着,门轴转动的声响比平时轻。他跨进门槛,先往陈启明那屋看了一眼,窗户关着,窗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干菜,水面浮着一层油花。他又看何雨柱的屋,门帘垂着,灶台上搁着一只空碗,碗底沾着几粒米。秦淮茹的屋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是煤油灯,光晃了一下就灭了。
易中海站在院当中,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张说明的底稿,纸边扎手。他往自己屋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煤棚方向。煤棚门上的新锁在暮色里暗着,锁梁扣进搭扣,搭扣旁边的铁环空着,那截断铁丝早被陈启明收走了。他推开门进屋,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门栓没插,留着一道缝。风从缝里钻进去,吹得桌上那本互助金账本翻了两页,纸页哗啦响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