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2章 放映室柜子底层压着半张票根（1/1）

放映室的窗户朝北，下午的光线斜着切进来，在水泥地上铺了半尺宽的一条亮带。许大茂把蓝布包往柜子最底层塞的时候，手背蹭到了柜板上的木刺，他缩了一下手，没出血，但指肚上留了一道白印子。他把两卷旧胶片摞上去，又压了一摞放映记录本，本子边角卷着，纸页发黄，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用红笔写着“1964年第三季度”。柜门合上，铁搭扣对得不太齐，他往里推了一下才扣死，铜挂锁咔嚓咬住锁鼻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，拔出来挂在裤腰的铁环上。铁环上还串着放映室门钥匙和一辆自行车钥匙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。

他坐下来，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，烟盒压扁了，里面的烟支歪着。他抽出一根在盒面上墩了墩，叼在嘴里，火柴在鞋底上划了两下才点着。烟抽到一半，烟灰积了半寸长，他歪头看了看桌面，桌角有一道裂口，是用裁纸刀划的，裂口里嵌着干了的浆糊。他把烟灰弹进裂口，又用拇指抹了一下。

敲门声响了三下，不轻不重，间隔均匀。许大茂没急着起身，先把手里的烟搁在桌沿上，烟头朝外，又看了一眼柜门，才走过去拉开门栓。秦淮茹站在门外，围巾裹到下巴，只露出半张脸，鼻尖冻得发红。她没等许大茂让，侧身就进来了，眼睛先往柜子那边扫了一眼。

“东西收好了？”她问，声音压得比平时低。

许大茂把门带上，插销推回去，说：“收好了，你急什么。”

秦淮茹没接这句，手在围巾上按了按，指尖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“易中海今天去街道办没带账本，周干事起了疑心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看着许大茂，眼皮没眨。

许大茂走回桌边，把烟拿起来又抽了一口，烟灰这回弹在地上，散成几片。“他疑心他的，跟咱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。”秦淮茹往前迈了半步，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点闷响，“互助金的事要是翻出来，你帮我销票据的事也得露。”

许大茂把烟头摁在桌角裂口里，碾了两下，火灭了，留下一圈黑印。他站起来，个子比秦淮茹高出一个头，影子投在柜门上。“那你别把布包往我这儿塞。”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
秦淮茹没动，围巾，放映室的挂钟在墙上走，秒针每跳一格都听得见。过了几秒，秦淮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嘴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“明天我去找易中海，让他把账本的事圆过去。”她说完转身去拉门，门栓有点涩，她推了两下才拉开，冷风从门缝灌进来，吹得桌上那截烟灰滚了滚。

许大茂没送，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东去，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下一下地远了。他等声音彻底没了，才重新走到柜子前，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，捅进锁孔，转了一圈半，锁鼻弹开。柜门拉开时，铰链响了一声，像什么东西卡了沙子。他把蓝布包从胶片卷。他把包放在桌上，解开包角那块黑线补丁旁边的布结，里面是五张工业券和三张布票，票面发黄，边角卷着，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。他把票根抽出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，票面上的字迹还清楚，编号是连续的。他又塞回去，把布结重新系好，手指头在补丁上按了按，针脚歪斜，跟他印象里贾张氏缝东西的手艺对得上。

他把布包放回柜子底层，胶片和记录本重新压上去。锁柜门的时候，挂锁的锁舌有点卡，他用钥匙捅了两下才弹出来。锁好之后他蹲下来，手撑着膝盖，视线正好对着柜门底缝。门缝里夹着一小片黄瓜皮，薄得透光，断口还渗着水，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他伸手把黄瓜皮捏出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一股生瓜的清味。放映室今天没人送过菜，中午他在食堂吃的，白菜炖粉条，没有黄瓜。

他站起来，把黄瓜皮扔进墙角的废纸篓，纸篓里只有几张撕下来的日历页和一团擦镜头的绒布。他走到窗边往外看，巷子里空荡荡的，墙根堆着几棵冻蔫的白菜，菜叶子耷拉着。对面加工点的窗户亮着灯，灯光从窗纸破洞里透出来，昏黄的一小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，帘布是深蓝的，洗得发白，拉绳在滑轮上卡了一下才拉到头。放映室暗下来，只有挂钟的指针还在走。他摸到椅子坐下来，手搁在桌面上，指尖碰到那截烟头碾碎的黑印，又缩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裤腰上的钥匙串响了一声，他按住钥匙，没再动。